“沈同志,今天多谢你了,我先回去了。”
司徒羽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将那些散落在桌上的、泛黄的图纸和资料一一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那三个陈旧的牛皮纸档案袋里。
“啊?哦,好。”
正捧着书看得入神的沈夏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她连忙放下书,站了起来,昏黄的灯光在她清秀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她走到借阅台前,接过司徒羽递过来的档案袋,准备做归还登记。
“怎么样?找到有用的线索了吗?”她一边清点着档案袋里的文件,一边随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或许吧。”司徒羽神秘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将那本敞开着的工作笔记随手放在桌上,准备收拾自己的东西,“具体的,还得明天去车间里试试才知道。理论终究是理论,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
就在这时,沈夏至清点完文件,正准备将档案袋放回架子上,她的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司徒羽那本敞开的工作笔记。
只一眼,她的动作,便猛地顿住了。
她的眉头,瞬间紧紧地蹙了起来,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与不解。
作为常年与各种精密图纸和技术参数打交道的档案室管理员,沈夏至虽然不会亲手操作机床,但对于那些关键性的数据,却有着一种近乎职业本能的敏感!
“倒角半径R1.5……淬火油池初始温度120℃……”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被司徒羽用红笔重点圈出来的数据,大脑飞速运转。
不对!
这绝对不对!
以她管理过的成千上万份图纸的经验来看,这两个数据,存在着致命的矛盾!R1.5的大倒角,会极大地改变零件淬火时的应力分布,而120℃的超高初始油温,则会加剧这种应力集中!
这两者结合在一起,结果只有一个——零件会在冷却的瞬间,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内外温差和结构应力,直接开裂!
这根本不是什么解决问题的方案,这分明是一份……一份精心设计的、足以导致生产事故的“自杀”图纸!
他想干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沈夏至的脑海中闪过。
她猛地抬起头,正好迎上了司徒羽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被发现的慌乱,也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意图。有的只是一种绝对的从容、坚定,以及一种洞悉一切的坦然。
四目相对。
整个档案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夏至的心,“怦怦”地狂跳起来。她从司徒羽那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着一丝考究意味的目光中,瞬间读懂了一切。
她明白了。
这份写满了错误数据的笔记,根本不是什么失误,也不是什么异想天开。
这,是他故意制造的一个陷阱!
一个为某个人,或者某些人,精心准备的、足以致命的陷阱!
联想到今天下午,厂里刚刚宣布的那个技改任务,联想到曹跃进在例会上那双充满了疯狂与渴望的眼睛……一个完整的、大胆的计划,在沈夏至的脑海中豁然成型。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想要说些什么。
比如,“司徒同志,你这样做太危险了!”
或者,“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所有的话,在接触到司徒羽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时,却又全部被她咽了回去。
她知道,他不需要她的质问,更不需要她的劝阻。
他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旁观者,或者……一个同谋。
最终,沈夏至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默默地收回了目光,将那三个装着旧档案的牛皮纸袋,重新抱在怀里,转身走进了那排巨大的、如同迷宫般的书架深处。
“沙沙……”
她将档案袋放回原位的轻微声响,在这寂静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司徒羽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在等。
他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关于信任,也关于立场的答案。
几分钟后,沈夏至从书架后走了出来。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她没有再看司徒羽,而是径直走到了借阅台后,翻开了那本厚厚的、记录着所有借阅历史的《内部借阅记录登记簿》。
她的手指,在那一排排写满了借阅人姓名和时间的记录上,缓缓地划过。
司徒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沈夏至接下来的一个动作,将决定她最终的选择。
如果她合上登记簿,那么就代表,她选择置身事外,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这无可厚非,也是最安全的选择。
但,司徒羽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她的手。
只见沈夏至的手指,在司徒羽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并没有合上本子,而是继续向后翻动着。
她的动作很慢,很从容。
她翻到了登记簿的中间部分,那里记录着几年前的一些借阅历史。
她的手指,在上面来回逡巡,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终于,她的手指停在了几份报告的标题上。
《关于75式高强度合金钢热处理失败的分析报告》
《论倒角半径与淬火应力集中的关联性实验(失败案例)》
《多种淬火液初始温度对零件良品率影响的对照实验(作废)》
这几份报告,都是厂里早年间,在进行技术攻关时,因为参数错误而导致实验失败的废弃报告。它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警示后人,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沈夏至看着这几个标题,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司徒羽心脏都漏跳了半拍的动作。
她拿起笔,在那几份失败报告的借阅记录旁边,用一种极为巧妙的、模仿他人笔迹的手法,轻轻地添上了一行新的记录。
借阅人:司徒羽。
日期:1983年7月13日。
做完这一切,她又翻回到今天司徒羽借阅“苏联专家废弃档案”的记录旁,用同样的笔迹,在备注栏里,轻轻地加上了几个字。
——“交叉参考,见第76页,75式合金钢失败报告。”
整个过程中,两人没有任何一句语言上的交流。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地板上,如同清冷的流水。
但司-徒羽却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无声的、坚定的力量,正在他和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之间,悄然建立。
她没有选择旁观。
她选择了,用她自己的方式,不动声色地,为他那座看似完美的陷阱,加上了一道最坚固的、足以抵御任何事后追查的防火墙!
她在帮他!
她在用自己的职务便利,为他伪造证据链,帮他完善整个计划!
从此以后,就算有人怀疑司徒羽笔记上的数据有问题,只要来档案室一查,就会发现,司徒羽查阅的,不仅仅是苏联专家的资料,他还“参考”了厂里以往大量的失败案例!
他笔记上的数据,只不过是对那些失败实验的一种“摘抄”和“旁证”,是为了“引以为戒”,是为了“避免重蹈覆-辙”!
任何人,都无法再追究他“故意篡改数据、蓄意制造陷阱”的责任!
司徒羽看着那个正低着头,认真地将登记簿恢复原样,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女孩,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
他合上自己的笔记本,将其紧紧地握在手中。
“沈同志。”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天晚了,早点回家。”
沈夏至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却无比动人的微笑。
“嗯,你也是。”
皓月当空,知己无言。
有些默契,无需言语。
有些同盟,一念便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