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枫鸢,你还在那儿磨蹭什么呢?人家储蓄员同志都等急了!你看看这后面排的队,都伸着脖子看咱们呢。赶紧的,章一盖、钱一汇,咱们拿着回执单就能走了!建威哥那边南方的路子可不等人的,晚一天,那可就少赚一天的钱!”
尖锐又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催促声,像一根钢针扎进沐枫鸢的耳膜。
老旧吊扇沉闷地转动,搅动着1992年初夏独有的闷热空气,混杂着周围人身上的汗味和廉价烟草的气息,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猛烈地冲击着他的感官。
他猛地睁开双眼。
视线从一片混沌的空白,迅速聚焦在眼前剥落着绿漆的柜台上。
柜台玻璃后面,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女储蓄员正举着一枚沾满红色印泥的印章,脸上带着职业性的不耐。而在她面前的,是一张填好的汇款单,收款人那一栏,是一个他至死都忘不掉的陌生名字。
“就是啊枫鸢,别犹豫了!”身旁,一个身材壮实、皮肤黝黑的男人探过身子,声音压得又低又兴奋,“你听我的,这绝对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五万块钱,听着多,可放在这儿就是死钱!跟我去一趟南方,走一趟彩电,回来这钱至少给你翻三倍!到时候别说十五万、二十万都有可能!”
“你想想,有了这笔钱,咱们还用得着在厂里当牛做马、看人脸色吗?小雅的手术费不就有了?还能给她找最好的医生、住最好的病房!你再也不用为了几块钱的加班费,半夜三更还在车间里熬着了!”
说话的人叫霍建威,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结拜兄弟。此刻,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柜台上那用一个蓝色帆布袋装着的五万块钱现金,那眼神里的火热,几乎要将帆布袋烧穿。
沐枫鸢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紧紧攥着汇款单边缘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毕露。
这不是梦。
他重生了。
回到了人生最致命、最悔恨的那个转折点。
他记得上一世的他因为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精神恍惚,脑子就像一团浆糊。他就是在这里,听信了霍建威天花乱坠的谎言,又被自己的未婚妻苏曼在一旁连哄带骗,最终将这笔钱汇了出去。
这五万块,是他父母在一场意外车祸中丧生后,厂里赔付的全额抚恤金,里面还掺着他自己没日没夜在车间干苦力,一分一毫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血汗钱。
这更是他亲妹妹沐小雅的救命钱!小雅心脏有问题,就躺在市医院的病床上,医生下了最后通牒,一周之内凑不齐五万块的手术费,就只能准备后事了。
结果呢?
霍建威拿着这笔钱一去不复返,后来他才知道,所谓的“走私彩电”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霍建威是拿着他的钱去填自己赌博欠下的窟窿。而他的未婚妻苏曼,在得知钱没了之后,第二天就卷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跟着一个来内地投资的港商跑了。
妹妹因为错过最佳治疗时间,在病床上痛苦地离开了他。
他为了给妹妹报仇,也为了寻找那一线生机,借了高利贷去南方找霍建威,结果人没找到,自己却被利滚利的债务彻底拖垮,最后像一条野狗一样,在三十岁那年过劳猝死。
无尽的悔恨和刺骨的冰冷,仿佛还残留在灵魂深处。
“同志,你到底还汇不汇了?”柜台里的储蓄员终于忍不住了,手里的印章在空中顿了顿,语气更重了几分,“你要是不汇,就赶紧把东西拿走,后面还有人等着办业务呢,别耽误大家的时间。”
“就是,你快点啊枫鸢!”苏曼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语气变得有些刻薄,“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婆婆妈妈的?建威哥是你拜把子的兄弟,他还能骗你吗?我们这都是为了谁啊?不还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为了小雅吗?难道你想看着小雅就这么……你想一辈子都窝在那个破厂里,当个穷光蛋吗?”
苏曼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沐枫鸢记忆的闸门。
他清晰地记得上辈子苏曼也是这么说的。她说等赚了钱,就立马结婚,去买城里最时髦的组合家具、买一台跟霍建威说的一样的彩色电视机。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富裕生活的憧憬,那份贪婪与算计,和现在一般无二,不加任何掩饰。
够了。
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就在女储蓄员失去耐心,手腕下压,那枚决定了他前世悲惨命运的红色印章即将重重落下的最后一秒——
沐枫鸢动了。
他的身体仿佛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只见他猛地探出身子,手臂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姿态,从柜台下方那个半圆形的窗口猛地伸了进去!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左手一把抓住了那张即将被盖章的汇款单,右手则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那个装着五万块现金的帆布袋!
“你干什么!”
女储蓄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印章都掉在了桌上。
沐枫鸢没有理会她,手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扯!
汇款单被他从储蓄员的指尖下硬生生夺走,那个沉甸甸的帆布袋,更是在柜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被他狠狠地扯了回来,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了自己的胸前。
整个信用社大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排队的人都停下了交谈,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沐枫鸢身上,充满了惊愕与不解。
“枫鸢!你这是干什么?你疯了?!”霍建威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的亢奋和迫切瞬间变成了震惊和错愕,他下意识地想上前去抢沐枫鸢怀里的帆布袋。
“沐枫鸢你发什么神经!好好的发财机会你不要了?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把钱给我拿过来!”苏曼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她那描画精致的眉毛拧成一团,伸手就要去抓沐枫鸢的胳膊。
沐枫鸢抱着怀里那失而复得的救命钱,感受着帆布袋里一沓沓钞票沉甸甸的重量,那是妹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原本因为重生而带来的些许迷茫,在此刻已经彻底消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淬过血与火的极度冷酷与清明。
他没有回答任何人的问题,只是在霍建威和苏曼的手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这个动作果断而充满了力量,直接拉开了三个人之间的距离。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后,终于亮出獠牙的孤狼,用一种防备且充满敌意的姿态,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两个他曾经最信任的人。
倾家荡产的悬崖就在脚下,而这一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强行踩下了刹车。
霍建威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枫鸢,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信我?”
苏曼更是气得跺脚,声音拔高了八度,引得周围的人都开始指指点点。
“沐枫鸢!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好了?这钱你到底是要干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是今天敢拿着这钱走了,咱们俩就立马玩完!”
沐枫鸢没有说话,只是将怀里的帆布袋抱得更紧了。他冰冷的目光从苏曼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缓缓移到了霍建威那张错愕中带着一丝慌乱的脸上。
他眼中的寒意,让霍建威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