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拆穿

霍建威看着沐枫鸢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睛，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眼前这个沐枫鸢，和他印象里那个老实巴交、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结拜兄弟，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

“枫鸢，你……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昨天在车间熬夜熬糊涂了？咱们兄弟这么多年，我还能害你吗？”霍建威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试图往前再走一步，语气也放软了一些，“你听我说，这事儿真的不能再拖了，我跟南边都说好了，咱们的钱一到，人家那边立马就发货。这批货可是紧俏得很，多少人抢着要呢！”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苏曼使眼色。

苏曼立刻心领神会，双手往胸前一抱，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尖酸刻薄的数落声随之响起，像一串串鞭炮在大厅里炸开。

“沐枫鸢，我看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一点男人的魄力都没有！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现在谁不想着下海挣大钱？人家张屠户家的儿子，就去倒腾了两车皮的钢材，回来就给他媳妇买了个大金镯子！还有隔壁机修厂的刘工，停薪留职去了深圳，前两天他老婆回来，脖子上戴的那金项链，有我小拇指那么粗！”

她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在沐枫鸢眼前晃了晃，眼神里的鄙夷和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你再看看你！我跟你订婚快一年了，你给我买过什么？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能翻身的机会，你还在这儿瞻前顾后、畏畏缩缩的！怎么，你就想让我跟着你受一辈子穷，看着别人吃香的喝辣的，咱们连给小雅看病的钱都得抠抠搜搜地算计吗？”

“我告诉你沐枫鸢，今天你要是听我的，把钱交给建威哥，咱们赚了钱回来，风风光光地把小雅的病治好，然后立马结婚！你要是还像现在这样，是个扶不起的阿斗，那咱们俩的事，我看也就到此为止了！”

苏曼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引得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窃窃私语。在这个普遍贫穷、又渴望暴富的年代，她的话无疑戳中了很多人的心思。不少人看向沐枫鸢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不解和看窝囊废的意味。

面对这一唱一和的双重夹击，沐枫鸢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动摇。他就像一尊在风雨中矗立了千百年的石像，任凭雨打风吹，自岿然不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两个卖力表演的人，看着他们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企图再次用情感和未来的大饼将他捆绑。

前世的他，就是被这样的话术逼得一步步走向深渊。可现在的他，灵魂里装着的是未来三十年的腥风血雨和商海沉浮。这点小伎俩，在他看来，幼稚得如同孩童的把戏。

他将怀里沉甸甸的帆布袋又抱紧了几分，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地、清晰地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了霍建威和苏曼营造出的热烈氛围。

“霍建威。”

沐枫鸢冷冷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没有带任何兄弟间的情分。

“你说，你在南方的上线，叫什么名字？”

霍建威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下意识地就想含糊过去，“你问这个干嘛？都是道上的朋友，名字不方便透露。你只要知道，人家在羊城那边能量很大，黑白两道通吃，咱们跟着他，准能发财就行了！”

“是吗？”沐枫鸢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不再看霍建威，而是环视了一圈周围所有竖着耳朵看热闹的人，然后猛地提高了音量，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不方便说，我替你说！你在羊城的那个上线，是不是叫‘跛子强’？！”

“跛子强”三个字，如同平地惊雷，在信用社的大厅里炸响！

霍建威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立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会知道？！

这个名字，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他编造的整个骗局的核心！他只跟沐枫鸢吹嘘过对方能量很大，但为了保持神秘感和防止沐枫鸢绕过他自己去联系，他从未透露过对方的名号！沐枫鸢这个连绿皮火车都没坐过几次的土包子，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苏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她看看脸色煞白的霍建威，又看看一脸冷酷的沐枫鸢，结结巴巴地问道：“什么……什么跛子强？建威哥，他在胡说八道什么？”

沐枫鸢根本没有给她和霍建威任何喘息和串供的机会。

他往前踏出一步，逼人的气势让霍建威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胡说八道？”沐枫鸢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霍建威那双写满了惊恐和心虚的眼睛，继续用足以让整个大厅都听清的音量，抛出了第二颗重磅炸弹！

“霍建威，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嘴里那个能量巨大、黑白通吃的跛子强，就在三天前！羊城海关和市公安局联合采取了一次代号叫‘南海清风’的收网行动，他那个走私团伙，连同他本人在内，一共二十七个人，在码头上交货的时候，被人赃并获，一锅端了！”

“现在，你嘴里的大靠山‘跛子强’，正戴着手铐脚镣，在海关的审讯室里，把他这几年走私了多少台彩电、多少条香烟、坑了多少个像我这样的傻子，一五一十地往外吐呢！”

轰！

如果说第一个名字只是让霍建威震惊，那么这一番详尽到连行动代号、被捕人数、被捕地点都清清楚楚的话，则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收网的消息是绝密！远在几千公里外的沐枫鸢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甚至比他这个“局内人”知道得还要清楚！

要知道，在这个信息极度闭塞的年代，别说跨省的突发案件，就是本市发生点什么事，等消息传到普通人耳朵里，都得通过第二天的报纸，而且内容还往往语焉不详。像这种涉及走私大案的绝密消息，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不可能见报！

霍建威的大脑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看着沐枫鸢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小丑，所有肮脏的心思和卑劣的谎言，都被人当众扒得一干二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你……你胡说！你血口喷人！”霍建威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听起来毫无底气，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强哥他……他神通广大，怎么可能被抓！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谣言！你就是不想拿钱出来，故意编故事骗我们！”

“我骗你们？”沐枫鸢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蔑视和怜悯，“霍建威，你真以为我像以前那么好糊弄吗？你是不是还想告诉我，你今天上午给你那个所谓的‘上线’打过电话，他还让你赶紧把钱汇过去？”

霍建威的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对！我……我上午刚打过！”

“好！”沐枫鸢猛地一拍柜台，巨大的声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那我现在就问问你！你往哪儿打的电话？是打到跛子强家里，还是打到他藏货的仓库？电话号码是多少？你现在当着大家的面报出来！正好，信用社里就有电话，咱们现在就打过去问问，看看接电话的，是你那位神通广大的强哥，还是我们辛苦办案的公安同志！”

这一连串的逼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霍建威的胸口。

他彻底傻眼了。

他哪里有什么上线的电话？从头到尾，这都是他为了骗钱而编造出来的弥天大谎！

周围群众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看向霍建威的眼神，也从最初的羡慕，逐渐变成了怀疑、鄙夷和恍然大悟。

“搞了半天，原来是个骗子啊！”

“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好的事，投五万块钱，回来就变十五万，天上掉馅饼也不是这么个掉法啊！”

“啧啧，看他刚才那信誓旦旦的样子，我还真差点信了。这小伙子（指沐枫鸢）看着老实，脑子还挺灵光，幸亏是反应过来了，不然这五万块钱可就打水漂了！”

“何止是打水漂，我听说他妹妹还等着这钱做手术呢！这要是被骗了，可就是一条人命啊！这个姓霍的，心也太黑了！”

一句句议论，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进霍建威的耳朵里。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曼也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如死灰的霍建威，声音都在发颤，“建威哥……他……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你真的在骗我们？”

霍建威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解释不出来。在沐枫鸢这跨越了时代的信息差碾压之下，他精心编织的一切谎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沐枫鸢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两个惊慌失措的男女，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意，只有无尽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