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霍建威蜷缩在地上,痛苦的呻吟声越来越微弱,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苏曼则像一只受惊的鹌鹑,缩在墙角,连头都不敢抬。
沐枫鸢冷漠地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两个已经沦为笑柄的男女。
他抱着怀里装满五万块救命钱的帆布袋,转过身,重新走到了那个剥落着绿漆的柜台前。
玻璃后面,那个年轻的女储蓄员还是一脸惊魂未定,看着沐枫鸢的眼神充满了畏惧和不解。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显然也把她吓得不轻。
“同志,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沐枫鸢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没……没什么。”女储蓄员下意识地回了一句,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沐枫鸢没有在意她的反应,他将怀里的帆布袋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然后从自己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重重地拍在了柜台的玻璃上。
那是一张昨天下午在这里办理的转账凭条。
“同志,我现在要办理一笔业务。”沐枫鸢指着那张凭条,语气沉稳而强硬,“我昨天下午,从我的个人账户上,转了笔钱到这个叫霍建威的账户里。现在,我要求立刻对这笔转账进行紧急止付!把钱给我撤回来!”
女储蓄员愣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凭条,又抬头看了看沐枫鸢,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这位同志,这……这恐怕不符合规矩吧?”她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我们这儿的规定,钱一旦转出去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是不能撤回的。你看这凭条上,章也盖了、手续也都办完了,我这边系统里都已经入账了,怎么能说撤就撤呢?”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沐枫鸢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伸出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柜台的玻璃,“你刚才也看到了!我刚刚遭受了严重的集资诈骗!这个叫霍建威的人,伙同我的前未婚妻,用虚构的走私生意,企图骗走我全部的家当!这笔钱,就是我当初信了他的鬼话,提前支付给他的所谓‘前期疏通费’!这是赃款!是诈骗案的一部分!你们信用社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这笔赃款,被一个骗子、一个人渣顺利转移走吗?”
沐枫鸢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质问的意味。
他很清楚,在1992年这个年代,银行系统根本没有实现全国联网,甚至连市内的跨行系统都还在起步阶段。本地账户之间的资金调拨,虽然在账面上是即时完成的,但实际上资金的划拨和清算,往往存在半天到一天的时间差。
也就是说,他昨天下午转入霍建威账户里的那两千块钱,此刻很可能还躺在信用社的内部账上,并没有真正到达霍建威的个人账户。只要操作及时,完全有可能在资金被提走之前,强行撤销这笔交易!
这便是这个时代独有的规则漏洞,也是他今天敢站在这里,强硬要求止付的最大底气!
女储蓄员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规矩也是规矩,她一个小小的储蓄员,哪里敢做这种撤销已完成交易的主?
她为难地说道:“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们真的没有这个先例啊。要不……要不你先去派出所报案?等公安同志那边出了证明,我们再看怎么处理,行不行?”
“报案?等你们走完流程,黄花菜都凉了!”沐枫鸢冷笑一声,他知道对方这是在拖延和推诿。
他猛地一指躺在地上还在哼哼唧唧的霍建威,声音变得无比严厉:
“证据就在这儿!人证物证俱在!刚才他抢我钱的时候,你们整个大厅的人都看到了!这就是抢劫未遂!是刑事案件!我现在严重怀疑,你们信用社的内部人员,跟他存在勾结!否则,为什么我要求对一笔明确的诈骗款项进行止付,你们要百般推脱?是不是非要等他把这笔钱取走,去填了他的赌债窟窿,你们才满意?”
“我把话放在这儿!今天,这笔钱要是从你们这儿被顺利转移出去了,导致我蒙受了损失,我不仅要告他诈骗,我还要连你们信用社一起告!告你们包庇罪犯、玩忽职守!到时候,咱们就去法院、去报社,好好掰扯掰扯,看看你们这‘人民的信用社’,到底是怎么为人民服务的!”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软硬兼施,既点明了事件的严重性,又直接将责任的矛头指向了柜台。
女储蓄员彻底慌了神,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眼前这个男人,思路清晰、言辞犀利,句句都打在要害上,根本不像个普通的工人,倒像是个精通法律的律师。
尤其是在沐枫鸢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注视下,她感觉自己要是再敢说一个“不”字,对方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把事情捅到天上去。
“就是啊!人家钱差点被抢了,你们还在这儿讲规矩?”
“这明摆着就是诈骗嘛!赶紧把钱给人家追回来啊!”
“小姑娘,做事情不能这么死板,这可是一条人命的救命钱!真出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大厅里围观的群众也开始群情激愤地帮腔。大家都是普通老百姓,最朴素的正义感让他们天然地站在了沐枫鸢这一边。舆论的压力,如同潮水一般,向小小的柜台涌去。
面对内部的心理施压和外部的舆论倒逼,女储蓄员的心理防线终于被彻底冲垮了。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对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同事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便从柜子底下,搬出了一本足有五六厘米厚、牛皮纸封面的巨大账本。
她翻开厚重的账本,用钢笔蘸了蘸墨水,又拿出算盘和一堆红红绿绿的票据,开始在一堆密密麻麻的数字中查找起来。繁琐的手工操作让她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沐枫鸢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柜台前,一手按着那个装满五万块钱的帆布袋,一手紧紧攥着那条金项链,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操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女储蓄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拿起一支红色的笔,在账本的某一页上用力地划了一笔,然后又拿起那枚刚才掉落在桌上的印章,在一张新开的撤销凭证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她抬起头,将一张崭新的凭条和两千块钱现金从窗口递了出来,语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同志,办好了。这是你昨天转账的两千块钱,已经给你撤销了。你点点数。”
沐枫鸢接过那两千块钱没有数,而是将其和那条金项链一起,小心地放进了帆布袋里。
他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还有些发白的女储蓄员,语气缓和了下来。
“谢谢你,同志。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说完,他抱起帆布袋,在满大厅人敬佩和同情的目光中,转身迈开脚步,朝着信用社的大门走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地上的霍建威和墙角的苏曼一眼。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凭借着强硬的手腕和对时代漏洞的精准把控,沐枫鸢硬生生地从两个吸血鬼的嘴里,将属于自己的最后一分钱,都原封不动地抠了回来。
分文未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