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温情守护

信用社大厅里的喧闹和嘈杂被厚重的木门彻底隔绝在身后。

沐枫鸢抱着帆布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1992年初夏的阳光，带着一股生机勃勃又略显混乱的燥热，猛地扑面而来。街道上，二八大杠自行车清脆的铃声、小贩卖冰棍的吆喝声、以及偶尔驶过的“黄大发”面包车发出的引擎声，交织成一首独属于这个时代的交响曲。

沐枫鸢眯了眯眼，短暂地适应了一下刺眼的光线。

他没有片刻停歇，快步走到街边一个阴凉处，利落地解开帆布袋，将里面一沓沓的钞票和那条金项链全部掏了出来。他从口袋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几根厚实布条，将所有的现金分成几捆，仔细地、一层层地绑在了自己贴身的内衣里。

钱，只有放在身上，才是最安全的。

做完这一切，他挺直了腰杆，感觉胸前沉甸甸的，那份重量，是他两辈子都未曾感受过的踏实。

他走到路边，对着一辆正在等客的人力三轮车招了招手。

“师傅，去哪儿？”蹬三轮的车夫是个五十岁左右的黑瘦汉子，他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热情地问道。

“市人民医院！”沐枫鸢跨上车，语气不容置疑，“用你最快的速度！钱不是问题！”

“好嘞！您坐稳了！”

车夫一听这话，精神头立马就来了。他大喝一声，双腿肌肉猛地发力，三轮车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汇入了滚滚的车流之中。

一路风驰电掣。

街边的景象飞速倒退，沐枫鸢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着。

医院。

小雅。

这两个词，是他上一世心中最深的痛。他仿佛还能看到妹妹躺在病床上，因为交不起手术费，呼吸一天比一天微弱，最后在他怀里慢慢变凉的绝望场景。

不！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三轮车在市人民医院门口一个急刹停稳。

沐枫鸢从兜里掏出几张零钱，甚至没等车夫找零，就直接跳下车，朝着那栋灰白色的住院部大楼冲了过去。

浓烈刺鼻的来苏水味道，混杂着病人身上散发出的各种气味，瞬间包裹了他。

拥挤的走廊里，随处可见临时加出来的病床，病人和家属挤在一起，呻吟声、咳嗽声、焦急的交谈声不绝于耳，整个空间都充满了压抑与焦灼。

沐枫鸢对这一切都熟视无睹。

他凭借着那段铭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穿过拥挤的人群，熟门熟路地朝着走廊最深处走去。

那里是光线最阴暗的角落，也是整个楼层最便宜的重症病房。

一扇掉着绿漆的木门出现在眼前。

沐枫鸢的脚步，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沉重。他伸出手，搭在冰冷的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轻轻地、缓缓地推开了门。

吱呀——

伴随着一道轻微的门轴摩擦声，病房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那个让他牵挂了两辈子的身影，就静静地坐在靠窗的病床上。

他的妹妹，沐小雅，正穿着一身宽大得几乎能将她整个人罩住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因为长期的病痛折磨，她的脸颊凹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显得异常苍白。

她瘦弱的脊背轻轻地靠在床头，借着从那扇小小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正专注地翻看着一本封皮已经卷了边的旧书。

沐枫鸢认得，那是一本高中语文课本。

小雅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如果不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她现在应该坐在明亮的高三教室里，为了即将到来的高考做最后的冲刺。

看着妹妹那鲜活却又极度虚弱的面容，沐枫鸢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从心底涌起，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他还活着，小雅也还活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强行忍住想要冲上去抱住妹妹痛哭一场的冲动，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病床前。

沐小雅似乎看得太过入神，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哥，你回来啦？”

直到沐枫鸢的影子挡住了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她才缓缓抬起头，看到来人是自己的哥哥，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虽然虚弱，却像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沐枫鸢整个灰暗的世界。

“嗯，回来了。”沐枫鸢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走到床边坐下，没有提信用社里发生的任何事，只是伸出手，轻轻地从妹妹手中拿过了那本旧课本。

“怎么还在看书？医生不是说了吗，让你多休息，不要费神。”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责备，但动作却轻柔无比。

沐小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细若蚊吟：“我睡不着……躺着也是胡思乱想，还不如看会儿书。哥，你别担心，我就随便翻翻，不累的。”

她说着，视线落在了沐枫鸢的脸上，有些担忧地问道：“哥，钱的事……怎么样了？是不是……是不是还是凑不够？要是实在不行，咱们就不治了，出院回家吧。我不想再拖累你了，你为了我，已经太辛苦了。”

听到这话，沐枫鸢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妹妹冰凉的手背，一字一顿地说道：“傻丫头，胡说什么呢？有哥在，天塌不下来！”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全部解决了。”

“真的吗？”沐小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哥，你是不是又去求那些亲戚了？还是……还是去找苏曼姐了？我听护士说，苏曼姐家里条件好，要是……要是她家里肯帮忙……”

“没有。”沐枫鸢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他不想让这些肮脏的人和事，再来污染自己妹妹的世界。

他看着妹妹那双清澈又带着探寻的眼睛，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

“小雅，你听着，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管。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养足精神，准备做手术。其他所有的事情，都交给哥。”

“等你病好了，哥就送你回学校，让你参加高考，去上你想上的大学。以后，你想做什么，哥都支持你。哥保证，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沐枫鸢的话，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力量。

沐小雅静静地听着，看着哥哥那双深邃而沉稳的眼睛，不知为何，她那颗因为病痛和未来的不确定性而终日悬着的心，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她觉得，今天的哥哥，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虽然还是那张熟悉的脸，但眉宇间却多了一种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沉稳和强大。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轻声“嗯”了一声。

沐枫鸢看到妹妹眼中的疲惫，便不再多说。他默默地伸手，轻柔地替她掖好了被角，然后又将枕头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高度。

“睡一会儿吧。”他轻声说道。

沐小雅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或许是哥哥的到来让她彻底放下了心防，或许是身体确实已经到了极限，没过多久，她便发出了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沉沉地睡了过去。

沐枫鸢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妹妹安稳的睡颜。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渡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他心中那块悬了两辈子，重如山岳的巨石，在这一刻，终于稳稳地、彻底地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