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巨大的探照灯将市火车站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这里是整座城市最混乱、也最充满活力的地方。南来北往的旅客、拎着大包小包的民工、扯着嗓子招揽生意的旅店老板、以及眼神游移不定的各色人等,构成了一幅鲜活而嘈杂的浮世绘。
沐枫鸢怀揣着三万多块现金,大步走进了这片人声鼎沸的区域。
他目标明确,直奔售票大厅。
然而还没等他挤到售票窗口,就被前面一阵骚动和叫骂声挡住了去路。
广场外围的一片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大圈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几个小流氓又在欺负人了!”
“那个当兵的也真是倒霉,刚下火车就被这伙人给盯上了。”
“嘘……小声点!那可是刀疤刘的手下,不好惹的!”
沐枫鸢眉头一皱,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只见人群中央,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汉子,正被五个手持铁棍、流里流气的青年团团围住。
那个汉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寸头、面容刚毅,皮肤是常年在烈日下暴晒出的古铜色。他身上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虽然有些破旧,但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异常挺拔,像一棵扎根在岩石上的青松。
他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行囊护在身后,双拳紧握,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几个流氓,如同一头被群狼环伺的猛虎。
“小子,我劝你识相点!”领头的是个瘦高个,染着一头不伦不类的黄毛,他用手里的铁棍指着高大汉子,嚣张地叫道,“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哥几个交出来!不然,今天就让你躺着进医院!”
“就是!别以为当过几天兵就了不起!双拳难敌四手,哥几个手里的家伙可不长眼!”旁边的同伙也跟着起哄。
高大汉子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变得更加冰冷。
就在一个流氓试图从侧面抢夺他身后行囊的瞬间,他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一个迅猛的侧踢,带着破风声,精准地踹在了那个流氓的手腕上。
流氓惨叫一声,手里的铁棍脱手飞出。
高大汉子得势不饶人,身体顺势一转,一记干净利落的肘击,狠狠地顶在了另一个冲上来的流氓的胸口。
那流氓被顶得连连后退,捂着胸口半天喘不过气来。
这几下兔起鹘落,瞬间震住了剩下的几个流氓。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大个子,身手竟然如此了得。
但高大汉子在击退两人后,并没有继续追击,而是重新退回原地,摆出了一个防守的姿态。他似乎有所顾忌,不想把事情闹大。
双方就这么僵持住了。
沐枫鸢在人群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他认得这个汉子。
陈猛。
前世,他因为被高利贷追杀,逃到码头扛活时,曾和这个人同住一个工棚。陈猛是刚从侦察连退伍回来的兵王,格斗技巧极其出色,为人沉默寡言,却极重义气。后来沐枫鸢才知道,他之所以那么拼命地干活,是为了给家里患了重病的母亲筹集医药费。
只可惜,前世的他自身难保,没能帮上任何忙,最后听说陈猛因为凑不齐钱,母亲病逝,他万念俱灰之下,也离开了这座城市,不知所踪。
而现在……
沐枫鸢看着眼前这个因为顾忌官司而处处留手、被几个地痞无赖逼得狼狈不堪的未来兵王,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南下之路危机四伏。九十年代初的火车上,抢劫团伙屡见不鲜,他自己怀揣巨款,目标太大。他急需一个武力值超群、又绝对信得过的人来保护自己和这笔启动资金的安全。
而眼前的陈猛,无疑是最佳人选!
想到这里,沐枫鸢不再犹豫,他直接挤开了身前还在看热闹的人群,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对峙的中心。
他这个突兀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哪儿来的小子?想多管闲事?”领头的黄毛流氓见又来了一个,立刻将矛头对准了沐枫鸢,手中的铁棍不怀好意地晃了晃。
陈猛也有些意外,他皱着眉头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瘦弱青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沐枫鸢没有理会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那个黄毛流氓的脸上,然后缓缓地开口了。
“这片地界,是刀疤刘在罩着吧?”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黄毛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凝固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个学生的家伙,竟然一口就叫出了他们老大的名号。
“你……你他妈是谁?打听我们刘哥干什么?”黄毛色厉内荏地问道。
沐枫鸢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听说,刀疤刘上个月因为抢地盘,把东街‘王麻子’手下的一个兄弟给捅成了重伤,现在人还躺在医院里。市局的王副局长早就盯上他了,一直想找个机会办他,只不过没抓到确凿的证据而已。”
沐枫鸢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
黄毛和他身边的几个同伙,脸色已经开始变了。这些事情都是他们圈子里的秘密,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沐枫鸢看着他们脸上的惊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抛出了最后一记重磅炸弹。
“我再免费送你们一个消息。市公安局已经决定了,从明天凌晨开始,在全市范围内展开一次代号叫‘雷霆’的全城严打行动。行动为期一个月,重点打击对象,就是你们这种在车站、码头、集市上敲诈勒索、打架斗殴的团伙。”
“现在,你们带着铁棍在这里聚众闹事,要是被抓个正着,正好就成了这次严打行动的第一个典型。到时候,别说刀疤刘保不住你们,他自己能不能躲过这一劫,都还是个问题。”
“我话就说到这儿,是现在拿着你们的棍子滚蛋,还是等着明天进去啃窝窝头,你们自己选。”
说完,沐枫鸢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整个场面鸦雀无声。
黄毛几个人彻底傻眼了。
“严打”这两个字,就像一道催命符,让他们从头皮麻到了脚后跟。他们可以不把警察放在眼里,但绝对不敢跟政府的铁拳对着干!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畏惧。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个神秘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连这种绝密的内部消息都知道!
恐惧最终战胜了贪婪。
“妈的,算你狠!”
黄毛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场面话,连掉在地上的铁棍都来不及捡,第一个转身就跑。
剩下的几个同伙见状,也如同丧家之犬,扔下武器,一窝蜂地钻进了火车站旁边一个漆黑的胡同里,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场即将爆发的流血冲突,就这么被沐枫鸢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彻底化解了。
周围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叹,看向沐枫鸢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沐枫鸢没有理会旁人,他转过身,看向还愣在原地的陈猛。
“还没吃饭吧?”他问道,语气就像在问一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陈猛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瘦弱几分的青年,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不解。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叫沐枫鸢。”沐枫鸢伸出手,“刚才的事,谢谢你了。”
陈猛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谢自己,他明明是被救的那个。但他还是伸出粗糙的大手,和沐枫鸢握了一下,“陈猛。”
“退伍兵?”
“嗯。”
“准备去哪儿?”
“去南方,找活干。”陈猛的回答依旧简洁。
“一个月能挣多少?”
陈猛沉默了。他不知道,他只是听说南方机会多,能挣钱。
沐枫鸢看着他那双因为前途未卜而略显迷茫的眼睛,直接开门见山。
“陈猛,我这里有份活,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干。”
“什么活?”
“给我当保镖、兼司机。我接下来要去一趟南方,路上不太平,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保护我的安全。等回来之后,主要就是开车,偶尔处理一些杂事。”
沐枫鸢盯着陈猛的眼睛,开出了自己的价码:
“待遇,一个月五百块钱!出差期间,所有食宿路费我全包!工资可以按月结,也可以预支!”
五百块!
这个数字,让沉默寡言的陈猛,第一次瞪大了眼睛。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五百块钱一个月!这比他们厂里最高级别的八级工工资还要高出三四倍!
有了这笔钱,他母亲的医药费,就彻底解决了!
他看着沐枫鸢,发现对方的眼神无比真诚,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
这个刚认识不到十分钟的年轻人,不仅帮他解了围,现在还要给他一份他做梦都不敢想的高薪工作。
陈猛不是个会说漂亮话的人,他所有的情感,都体现在了行动上。
他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干!”
说完,他默默地弯腰,捡起自己那个装满了衣物的帆布行囊,然后退后一步,提着行囊,站到了沐枫鸢的身后。
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表明了他的立场和决心。
从这一刻起,他陈猛,就是沐枫鸢手下的第一员大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