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逆向进货

三轮摩托车在一片巨大的棚户区前停了下来，这里就是大名鼎鼎的白马服装批发市场。

与其说是市场，不如说是一个由无数简陋档口和仓库组成的巨大迷宫。狭窄的巷道里，拉着货物的板车和扛着大包小包的工人摩肩接踵，空气中飘浮着布料的粉尘，混杂着各种方言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嘈杂而又充满了生命力。

“枫哥，就是这儿？”陈猛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袋紧跟在沐枫鸢身后，眼神警惕地环顾四周。

“对，就是这儿。”沐枫鸢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走，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生意。”

两人一头扎进了市场最核心的主街。

眼前的景象，让第一次来南方的陈猛大开眼界。

只见宽阔的主街两侧，一个个档口里堆满了成山成海的衣服。而档口前挤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商贩，他们几乎清一色地说着北方口音，手里挥舞着一沓沓的大团结，像是在抢购不要钱的大白菜。

“老板！这批的确良衬衫我全要了！二十块一件，现在就点钱！”一个操着浓重东北口音，脖子上戴着大金链子的壮汉，直接将一捆钞票拍在了档口老板的桌子上。

“哎哎哎！凭什么你全要了？凡事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旁边另一个同样身材魁梧的商贩不干了，一把推开东北大汉，“老板，我二十一！比他多一块！这批货给我！”

“我操你姥姥的！你他妈想找茬是吧？”

“找茬咋地？有钱就是爷！你拿钱砸我啊！”

为了争夺一批灰色的中山装，两个东北商贩言语不合，直接在拥挤的过道里互相推搡谩骂起来，眼看就要动手，最后被市场里的保安强行拉开。

这样火爆的抢货场面在主街上随处可见。

所有商贩的目标都出奇地一致，那就是款式最保守、颜色最单一的的确良，以及做工最扎实的中山装。在他们看来，这些才是最好卖、最稳妥的“硬通货”。

陈猛看得瞠目结舌，他低声对沐枫鸢说道：“枫哥，他们抢得好凶啊！咱们……咱们是不是也赶紧找个档口，把货定了？再晚点，怕是连布头都抢不到了。”

沐枫鸢却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

他对那些被商贩们视为珍宝的“硬通货”，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看似抢手的商品，在更前卫、更具冲击力的新款服饰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它们的市场生命力，已经进入了倒计时。用不了半年，这些所谓的硬通货就会变成无人问津的压仓货。

“陈猛，记住，别人抢的东西，咱们永远不要碰。”沐枫鸢淡淡地说道，“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带着满脸疑惑的陈猛，毅然转身，离开了这条喧闹火爆的市场主街，专门朝着那些偏僻、冷清的街巷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人流越是稀少，周围的档口也变得越来越破败。

在市场郊区一个几乎快要废弃的角落里，他们找到了一家挂着“港龙制衣厂”牌子的工厂。

工厂的大铁门已经锈迹斑斑，院子里杂草丛生，看起来一副濒临倒闭的凄凉景象。

“枫哥，这……这地方能有货？”陈猛看着眼前这破败的工厂，心里充满了怀疑。

“最好的货，往往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沐枫鸢上前敲了敲紧闭的铁门。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睡眼惺忪的保安才不情愿地打开了小门。在塞了两根香烟后，他们才被允许进去找厂长。

在工厂一间简陋得只剩下桌椅的办公室里，他们见到了那个愁眉苦脸的厂长。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香港人，姓黄，说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

“两位老板，要看什么货啊？”黄厂长有气无力地问道，显然没对这两个看起来不像大老板的年轻人抱有什么希望。

“黄厂长，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沐枫鸢直接开门见山，“我听说，你厂里积压了一大批女装，卖不出去，正准备当废品处理掉。我们是特意过来看货的。”

黄厂长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哎，是啊。两位老板，实不相瞒，我这批货，恐怕不合你们的胃口。都是些……都是些款式太新潮的衣服，我们内地的女同志，接受不了啊。”

“能不能接受，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得市场说了算。”沐枫鸢说道，“带我们去仓库看看吧。要是货真的不行，我们扭头就走，绝不浪费你时间。要是货还过得去，价钱好商量。”

黄厂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带着他们走向了工厂后面的仓库。

当仓库那扇沉重的大门被打开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沐枫鸢的眼中还是闪过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只见巨大的仓库里，堆满了成箱成捆的衣服，像一座座小山。

他随手拆开一个纸箱，里面露出的，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蝙蝠衫”！鲜艳的大红色，上面还用胶水粘着闪闪发亮的塑料亮片，款式夸张而大胆。

他又打开另一个麻袋，里面装的，则是大批修身提臀的牛仔喇叭裤！

这些衣服，因为款式太过于前卫，完全不符合九十年代初内地普遍保守的审美，导致根本无人问津，全都积压在了这里。

沐枫鸢心中狂喜，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回到那间简陋的办公室，示意陈猛将那个蓝色的帆布袋，重重地放在了那张破旧的办公桌上。

“黄厂长，货我们看过了。”沐枫鸢翘起二郎腿，语气平淡，“说实话，有点失望。”

黄厂长一愣，“失望？老板，我这批货用的可都是香港那边过来的好布料，你看那做工，多精细啊！”

“布料是不错，但款式问题太大了。”沐枫鸢摇了摇头，开始了他计划好的表演，“你看看这衣服，袖子搞得这么大，穿在身上不嫌累赘吗？还有这裤子，裤腿宽得都能扫地了，谁会穿这种奇奇怪怪的衣服出门？”

“最要命的是这些颜色，大红大绿的，太扎眼了！还有这些亮晶晶的塑料片，粘得又不牢，洗两次估计就全掉了。这种衣服，白送给我，我都嫌占地方。”

沐枫鸢将这批在他看来是绝世珍宝的货物，贬低得一文不值。

黄厂长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因为沐枫鸢说的这些，正是之前所有来看货的客商拒绝他的理由。

沐枫鸢看着他脸上越来越浓的愁苦之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嘛，我这个人就喜欢做点别人不敢做的生意。你这批货，虽然问题很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价值。我勉强可以帮你处理掉，也算是帮你腾地方，让你好进点新货。”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蝙蝠衫，三块钱一件。牛仔裤，五块钱一条。你仓库里所有的货，我全包了！现在就点钱！”

“什么？！三块？五块？”黄厂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口港普激动得都变了调，“老板，你这是在抢啊！我进货的成本都不止这个价！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蝙蝠衫最少八块，牛仔裤最少十块！”

沐枫鸢笑了，他没有再跟对方讨价还价，而是直接站起身对着陈猛使了个眼色。

“既然黄厂长没诚意，那就算了。陈猛，我们走！”

陈猛二话不说，拎起桌上的钱袋，转身就跟着沐枫鸢往外走。

这一招彻底击溃了黄厂长的心理防线。

他现在工厂停产，工人的工资已经拖了两个月没发，天天堵在他家门口要钱。银行的贷款也马上到期，要是再没有资金进来，他唯一的下场就是宣布破产，然后灰溜溜地回香港。

沐枫鸢是这几个月来，唯一一个看完货还愿意报价的客户。如果放走了他，天知道下一位客户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哎哎哎！老板，老板！别走啊！有话好商量！好商量嘛！”

黄厂长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地拦在了沐枫鸢和陈猛的身前，脸上堆满了近乎哀求的笑容。

“老板，价钱……价钱还可以再谈嘛！三块就三块，五块就五块！你说多少，就多少！只要你把我这批货全清了就行！”

沐枫鸢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他知道他赢了。

沐枫鸢用不到三万块钱的现金，将黄厂长仓库里积压的上万件蝙蝠衫和牛仔喇叭裤，以一个近乎废品回收的超低价格全部清空。

当他和陈猛指挥着雇来的几辆大卡车，将一车车的“废品”运走时，黄厂长拿着那三万块救命钱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他觉得自己终于甩掉了一个巨大的包袱。

而沐枫鸢看着那些即将引爆市场的“炸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场降维打击的盛宴，马上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