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初夏的晚风带着一丝寒意,吹得人皮肤发凉。
市里最热闹的工人路夜市,此刻却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一个个简陋的摊位沿着马路一字排开,昏黄的灯泡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烤串的孜然味、油炸食品的香气,以及鼎沸的人声。
沐枫鸢将仓库的大门锁好,带着陈猛,一头扎进了这片充满烟火气的喧嚣里。
他的目标很明确,他要找一个人。
一个在前世,被誉为本市“财神奶奶”的传奇女人。
循着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他穿过拥挤喧闹的人群,目光在一个个摊位上快速扫过。终于,在夜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他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一个破旧的烤地瓜摊位前,一个穿着厚重旧棉袄、身形单薄的女人,正低着头,默默地给炉子里的炭火添着煤。
她就是沈南乔。
一个在九十年代初,拥有大学本科会计学专业学历的顶级财务精英。前世,她所在的国营纺织厂倒闭后,她便在这里摆摊卖烤地瓜,后来被一个胆大的个体户老板看中,请去做了账房先生。
仅仅用了三年时间,她就帮助那个原本只有几万块本钱的个体户,将生意做到了几百万的规模,自己也成了本市商圈里一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传奇人物。
只是此刻,这位未来的“财神奶奶”,正面临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麻烦。
“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准在这里占道经营!你把我们市场管理员的话当耳旁风是吧?”
几个戴着红袖章、流里流气的男人正围在她的摊位前,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他用手指着沈南乔,态度极为蛮横。
“今天我们哥几个也不跟你废话!老规矩,秤没收,再交五十块钱罚款!不然,你这摊子今天就别想再摆了!”
另一个管理员说着,伸手就要去抢夺摊位上那杆老式的木杆秤。
“别碰我的东西!”
沈南乔猛地抬起头,她那双在寒风中冻得通红的双手,死死地护住了身前的烤炉和那杆秤,眼神里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倔强。
她很清楚,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的市场管理员,就是一伙专门敲诈勒索小摊贩的地痞无赖。五十块钱,都快赶上她一个星期的收入了。
“哟呵?还敢犟嘴?”胖子管理员冷笑一声,脸上横肉一抖,“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兄弟们,给我把她的摊子掀了!”
就在那几个地痞准备动手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住手。”
沐枫鸢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过来,直接挡在了沈南乔的摊位前。陈猛则像一尊铁塔,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红袖章,让他们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
“你他妈谁啊?想英雄救美?”胖子管理员上下打量着沐枫鸢,见他穿着普通,身后虽然跟了个大个子,但毕竟自己这边人多,气焰依旧嚣张。
沐枫鸢没有跟他废话。
他从口袋里直接掏出几张十元面额的大团结,重重地拍在了胖子管理员的手里。
“五十块钱是吧?我给了。现在,拿着钱,带着你的人,从我眼前消失。”
沐枫鸢的语气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他的眼神冷酷而直接,像是在看几个无关紧要的垃圾。
胖子掂了掂手里的钱,又看了看沐枫鸢身后那个眼神不善的陈猛,心里权衡了一下。敲诈勒索,求的是财,没必要为了一点小事跟人硬碰硬。
“算……算你小子识相!”他色厉内荏地扔下一句场面话,然后冲着手下使了个眼色,“我们走!”
一场冲突,就这么被几张钞票和强硬的态度,简单粗暴地化解了。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
摊位前,暂时恢复了平静。
沈南乔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又用如此强硬方式替自己解了围的年轻男人,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解。她默默地将刚才被管理员弄乱的零钱和秤杆收好,并没有开口说一句感谢的话。
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沐枫鸢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高高在上的施舍与同情。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沈南乔在昏暗闪烁的路灯下,飞快地整理着刚才散落一地的零钱。
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一块的……混杂在一起,乱七八糟。
然而,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沈南乔甚至没有使用旁边那个老旧的算盘,她只是用眼睛快速地扫过那堆零钱,嘴唇微动,似乎在进行着某种默算。
仅仅十几秒钟的时间,她就将那堆混乱的毛票账目理得清清楚楚,然后拿起一支铅笔,在一个破旧的硬壳账本上,精准地记下了一串数字。
那份从容和精准,让沐枫鸢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不愧是未来的“财神奶奶”,即便落魄到在街边卖烤地瓜,这份刻在骨子里的专业能力,依旧闪闪发光。
“沈南乔,南方的乔木的乔。”沐枫鸢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沈南乔记账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沐枫鸢,“你认识我?”
“以前不认识,但从现在开始,我想认识一下。”沐枫鸢的目光坦然而直接,“我叫沐枫鸢,双木成林的林加一个风筝的鸢。我想请你,来帮我做事。”
“帮你做事?”沈南乔的眼神更加警惕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一个卖烤地瓜的,没什么能帮到你的。”
“不,你不是一个卖烤地瓜的。”沐枫鸢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你是一个被埋没在尘埃里的顶尖财务专家。而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来帮我管理一个即将创造奇迹的商业帝国。”
这番话,让沈南乔觉得有些可笑。她看着眼前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觉得他不是疯了,就是个骗子。
“商业帝国?”她自嘲地笑了笑,“这位……沐老板,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就是一个下了岗,靠卖烤地瓜勉强糊口的普通女人而已。你说的那些,我听不懂,也没兴趣。”
沐枫鸢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气馁,他知道想要说服这样的人物,必须拿出足以让她折服的干货。
“沈南乔,我刚从广州回来。我带回来了一万两千五百件,在北方市场上从未出现过的新款港风服饰。”
他没有理会沈南乔脸上越来越浓的疑虑,自顾自地说道:
“这些衣服,在广州的积压仓库里,是无人问津的垃圾。但在我们这里,它们是即将引爆整个城市消费欲望的炸药!我准备租下市中心废弃的文化宫舞厅,借鉴国外最先进的‘大卖场’模式,用最震撼的音乐、最自由的购物体验,以及比国营商场便宜一半的价格,把这些货,在一周之内,全部卖出去!”
“届时,会有成千上万的顾客涌入,每天的现金流水,可能会达到数万,甚至数十万!我需要一个人,帮我设计一套最严密、最高效的财务流程,管好每一分钱的进出,堵住所有可能出现的漏洞。而这个人,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个。”
沐枫鸢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强大的自信和感染力。
沈南乔起初还觉得他在说胡话,但听着听着,她那对商业和数字极度敏感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跟着他的描述运转起来。
当她听到“大卖场模式”“现金流水”“财务流程”这些超前的词汇时,她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烁起了光芒。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说的大卖场模式,是什么意思?不要售货员,让顾客自己挑选?那偷窃和损耗的问题怎么解决?你说的每天数万的现金流水,账目怎么做到日清日结?税收呢?这么大的流水,税务局找上门来,你打算怎么应对?”
她一连串专业而犀利的问题,显示出了她深厚的财务功底。
沐枫鸢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偷窃的问题,由我的保镖负责,他会带人盯住全场。损耗的问题,在我巨大的利润空间面前,可以忽略不计。”
“至于账目和税务……”沐枫鸢看着她,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以你的专业能力,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最合理、最合法的避税方式,为我们创造出更大的利润空间。不是吗?”
沈南乔彻底被震撼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有着超越时代的商业构想,更对财务和税务的关键点,有着异乎寻常的洞察力。他描绘的那幅商业蓝图,让她体内的血液都开始隐隐发烫。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属于专业精英的雄心和渴望。
“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她做了最后的挣扎。
“就凭这个。”沐枫鸢拍了拍身后陈猛的胳膊,陈猛会意,从怀里掏出了一沓厚厚的火车货运单据。
“这是我这次进货的所有单据,上面有详细的货品清单和数量。明天早上八点,你可以跟我去仓库看货。”
沐枫鸢看着她的眼睛,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我邀请你,出任我公司的首席财务官。我不需要你投一分钱,我给你百分之十的纯利润分成!我保证,不出半年,你今天晚上在这里辛辛苦苦烤一天地瓜赚的钱,还不够你未来一个小时的分红多!”
百分之十的纯利润分成!
这个条件让沈南乔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看着沐枫鸢那双自信满满、仿佛能洞悉未来的眼睛,挣扎了许久。
她缓缓地站起身,将炉子里最后一颗烤熟的地瓜拿了出来,递给沐枫鸢。
“这个,算我请你的。”
然后她弯下腰,用一种决绝的姿态,将摊位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了起来。
“我跟你干了。”
当晚,工人路夜市的角落里,少了一个卖烤地瓜的女人。
而沐枫鸢的初创团队里,多了一位未来的“财神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