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无赖二叔

他拉着自己的妻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回了东厢房。那扇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最后“砰”的一声将外面所有的混乱肮脏与不堪都彻底隔绝。
家属院的断指风波刚过去没几天，陆家的日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潘翠花的手指被送到卫生所包扎了一下，但因为没钱买好药伤口发炎让她疼得整夜睡不着觉，却再也不敢大声哭嚎。陆大强则是彻底蔫了，整日待在屋里抽闷烟连院门都不敢出。陆向南和陆迎春更是夹着尾巴做人，看见东厢房的门都绕着走。
这天下午雪后的阳光难得地穿过云层照进屋里。
东厢房内炉火烧得正旺，陆向北正坐在桌前耐心地给沈念秋整理着家里的票据。他把那些零散的粮票布票工业券一张张铺平分类，然后小心地收进一个小铁盒里。
沈念秋则坐在一旁就着窗外的光亮，安静地翻看着一本旧书。她身上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许多，脸颊也微微有了一丝红润。
就在这片难得的温馨与宁静中，东厢房那扇脆弱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猛地一脚踹开了。
一个穿着一身油腻发亮的黑棉袄、身形瘦高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睛滴溜溜地乱转透着一股精明与算计。
这人正是陆向北的二叔陆二栓。
陆二栓手里提着一个破烂的网兜，里面装着几根干瘪发芽、一看就是从地窖里翻出来的烂红薯。他看都没看屋里的人，直接把那个网兜重重地扔在了屋子中央的八仙桌上。那几根烂红薯滚了出来在桌上留下一道泥印。
陆二栓是陆家村里出了名的无赖混子，常年把在城里当工人的大侄子陆向北当成自己的提款机。他这次进城嘴上打的是探望嫂子潘翠花手伤的旗号，可从村里坐车过来连正房的门都没进，而是径直就奔着陆向北这间能刮出油水的东厢房来了。
他一进屋就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主位的椅子上，还十分不见外地翘起了二郎腿露出脚上一双沾满泥巴的破解放鞋。他的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屋里四处打量，从那个崭新的黄铜锁到墙角新买的暖水瓶都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似乎在估算着这些物件的价值。
陆向北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的闯入，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倒水沏茶，甚至连一声“二叔”都懒得叫。
他只是平静地将桌上，那些刚刚整理好的粮票不紧不慢地收进一个小布袋里，然后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中。做完这一切他便靠在椅子上双臂环胸冷冷地看着陆二栓，等待着对方说明来意。
陆二栓见陆向北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有些不爽。他清了清嗓子决定先给这个有些“翅膀硬了”的侄子一个下马威。
他板起脸孔摆出宗族长辈的威严架子，用手指着陆向北的鼻子就开始大声训斥起来，“向北啊你这是什么态度，看见我这个二叔来了连口热水都不知道倒，你娘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吗”。
他见陆向北依旧没反应声音提得更高了，故意让院子里路过的邻居都能听见，“我可都听说了，你前几天干的好事啊，你竟然敢在家里设机关把你亲娘的手指头都给夹断了，你还是不是人啊，你这个畜生。我告诉你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她再怎么不对那也是你娘生你养你的娘”。
陆二栓说得唾沫横飞，满口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百善孝为先”的道德说教，“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结了婚就忘了本为了个外人就敢跟爹娘动手。我今天就是专门来替你爹娘教训教训你的，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孝道”。
沈念秋坐在床边，听着这些污言秽语和对自己“外人”的指称，气得脸色发白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她想开口反驳，却被陆向北伸手轻轻拍了拍手背。
陆向北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陆二栓的表演，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看猴戏般的嘲弄。他完全没有被对方那套道德绑架的说辞所影响。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个二叔陆二栓每次来城里都是这套说辞。先是摆长辈谱进行一通道德说教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然后再话锋一转开始哭穷要钱。
这番看似义正言辞的长篇大论，不过是他接下来伸手要钱的铺垫罢了。
陆二栓见自己的口水都快说干了，陆向北却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没底。但他仗着自己是长辈认定陆向北不敢拿他怎么样。
他话锋一转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向北啊，你作为我们陆家的长房长孙，在国营大厂里拿着正式工的工资一个月好几十块钱。这钱就应该拿出来孝敬长辈帮衬家里的兄弟。你怎么能把好东西都自己锁在柜子里，给你这个外姓媳妇一个人吃呢，你让她吃了我们陆家的东西她能给你生个带把的吗”。
这话一出陆向北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危险气息。他缓缓地坐直了身体，看着还在喋喋不休的陆二栓。
他知道这场戏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