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决战黎明

耿建邦一只手死死按着电话机，另一只手飞快地摇动着话机上的摇把，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雷霆万钧的力量。

“喂！给我接乡武装部！我是耿建邦！让他们部长王铁军，立刻、马上来接电话！”

破旧的砖房内，耿建邦的声音如同炸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常规的层层上报？那只会将这宝贵的两个小时，浪费在无休止的推诿和扯皮之中！他毫不犹豫地动用了自己作为党委一把手的最终决定权，直接越过了乡长魏德渊的行政权限。

电话很快被接通，另一头传来王铁军睡意朦胧的声音：“喂？谁啊？大半夜的……”

“王铁军！是我，耿建邦！”老书记的声音冰冷得像铁，“我问你，你的兵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的王铁军瞬间一个激灵，睡意全无：“书……书记？我的兵……都在宿舍里休息，怎么了？”

“别问怎么了！”耿建邦对着话筒怒吼道，“我现在以乡党委书记的名义，向你下达最高级别的紧急动员令！青林水库出现重大管涌险情，随时可能决堤！你立刻给我拉响安装在乡政府办公楼楼顶的防空警报！最高级别！连续拉响！然后集合你手下所有的民兵，带上所有能用的抢险工具，五分钟之内，在乡政府大院门口集合！五分钟！要是晚到一秒钟，你就给我滚回家抱孩子去！”

“什么？水库要……是！是！我马上去办！”王铁军被这番话吓得魂飞魄散，他甚至来不及问一句为什么，便连声应答，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桌椅碰撞的混乱声响。

耿建邦“啪”的一声挂断电话，转身看向门口已经完全呆住的乘亦非和乔铁牛。

“你们两个，辛苦了。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战斗才刚刚开始。”他的目光落在乘亦非身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任，“小乘，你对现场情况最熟悉，等会儿，抢险的具体指挥，我授权你来协助！”

几分钟后，一阵凄厉尖锐的警报声，猛然划破了暴雨交加的夜空。

这刺耳的声响，穿透了雨幕，穿透了墙壁，瞬间传遍了整个青林乡的每一个角落，将无数还在睡梦中的乡民与干部，从温暖的被窝里狠狠地拽了出来。

正在乡长办公室里和侯跃进等人打牌喝酒的魏德渊，手里的牌“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声音？防空警报？谁拉的？谁敢拉这个警报？！”他脸上伪装的镇定瞬间被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慌。

这突如其来的最高级别预警，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们粉饰的太平，将整个青林乡，强行拉入了血与火的实战状态！

警报声中，整个青林乡都动了起来。

大批的人员，开始从四面八方向着乡政府大院迅速汇聚。全乡各个村的民兵连成员，以及被村干部从被窝里喊出来的青壮年劳动力，纷纷披着蓑衣、塑料布，扛着铁锹、锄头，拎着家里的编织袋，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在乡政府大院门口，集结成了一支黑压压的队伍。

人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安，在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和瓢泼的暴雨中，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拉防空警报了？”

“听说是水库要塌了！我的天爷，那还了得！”

“别瞎说！吓唬谁呢！”

就在人群的恐慌情绪即将蔓延开来时，耿建邦披着那件旧军大衣，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他身后，站着同样浑身泥水的乘亦非和乔铁牛。

“乡亲们！同志们！都给我安静！”

老书记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瞬间压倒了所有的嘈杂。

他目光如炬，扫过眼前一张张紧张的脸，沉声说道：“我，是耿建邦！我现在告诉大家，情况非常危急！我们身后的青林水库，因为这场特大暴雨，出现了重大险情，随时都有决堤的危险！一旦决堤，我们下游的几万亩良田，我们所有人的家，都可能被冲毁！”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恐慌的气氛变得更加浓厚。

“但是！”耿建邦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穷的力量，“大家不要怕！我耿建邦还站在这里！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大水冲了我们的家园！我们青林乡的人，从来就不是怕死的孬种！想当年打仗的时候，敌人的飞机大炮我们都不怕，今天，我们难道还会怕这区区一场大雨吗？！”

“现在，所有人听我命令！我们就是要跟老天爷抢时间，跟洪水赛跑！保住大坝，就是保住我们的家！保住我们自己的命！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有！”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吼了出来，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响彻夜空，彻底驱散了人们心中的恐惧。

在这简短而有力的战前动员之下，所有人的情绪都被调动了起来，眼神中的恐惧，已经转变为一种同仇敌忾的坚定。

此时，乘亦非则悄然后退了半步，站在老书记的身侧。他没有去抢任何风头，而是迅速将几个村的民兵队长和村支书叫到了身边，开始快速地分发明确的抢险任务。

“李队长，你带你们村最壮实的三十个人，成立装沙组！不要去河边挖沙子，来不及了！直接就地取材，挖路边的土，装满编织袋，速度要快！”

“王支书，你负责运输组！组织所有有板车、手推车的人，跟在装沙组后面，装满一车就立刻往大坝上送！记住，人歇车不歇，一刻都不能停！”

“还有你们几个，全部是填堵组！跟着我和乔技术员，到了大坝上，听我指挥，我让你们往哪里填，你们就往哪里填！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把渗水的缺口给我堵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指令清晰，逻辑分明。利用前世积累的丰富水利抢险经验，他将这支庞大的救援队伍，精准地划分为了三个环环相扣的部分，确保了整个抢险行动能够在混乱的暴雨中，保持最高效的运转秩序。

这一刻，他完全展现出了一个卓越的幕后指挥者才能。耿建邦在前，以其崇高的威望稳定军心、凝聚士气；乘亦非在后，以其专业的知识调兵遣将、精准部署。

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一老一少，在无形之中，构建起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指挥核心。

“出发！”

随着耿建邦一声令下，浩浩荡荡的抢险大军，举着无数的火把和手电，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顶着狂风暴雨，连夜向着那座危在旦夕的大坝全速推进。

当大部队抵达现场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感到了窒息。

在乘亦非的专业技术指导下，一场惊心动魄的决战，正式打响！

“装沙组的，快！再快一点！袋子一定要装满压实！”

“运输组！往这边走！都给我跟紧了！不要掉队！”

“填堵组！就是那个位置！看到手电光指的地方没有？把沙袋给我狠狠地砸下去！对！一个接一个，给我垒起来！压住它！”

无数装满了沉重泥土的编织袋，在火把与手电的光芒中，被一双双有力的臂膀，精准地抛向背水坡上那个不断冒着浑水的渗水点。一层，又一层，人们用最原始的方式，与那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水压进行着殊死搏斗。

与此同时，另一批人员在乔铁牛的带领下，在坡底飞快地开掘出数条导水沟，将坡上积压的水流，安全地引向远处的荒地，为抢险创造有利条件。

呐喊声、指挥声、风雨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与天争命的悲壮战歌。

整整一夜，无人合眼，无人休息。

高强度的连续奋战，几乎榨干了每一个人的体力。

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肆虐了一整夜的暴雨，也终于渐渐停歇。

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穿透云层，照耀在大坝上时，那处最致命的管涌点，已经被堆积如山的沙袋，死死地压在了下面。从坝体内部流出的泥沙，终于被彻底切断。

致命的险情，得到了全面控制。

看着脚下转危为安的大坝，再看看山下那片在晨光中安然无恙、即将迎来春耕的数万亩良田，以及更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所有人都瘫倒在了泥地里，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他们赢了。

而在这场惊心动魄的行动中，那个始终站在幕后，冷静指挥着一切的年轻身影，也立下了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