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云层,金色的光芒洒在乡政府大院满是积水的地面上,折射出点点光斑。
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决战刚刚结束,而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却在办公楼二楼的会议室里,沉闷地拉开了帷幕。
这是一场临时召开的紧急扩大会议。
熬了一整夜的乡干部们大多面带倦容,神情萎靡地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两旁。然而,坐在主位上的乡长魏德渊,却显得精神抖擞,油光满面。他那件昨晚还沾着酒渍的白衬衫,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一件崭新的,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发言稿,脸上洋溢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笑容。
“同志们!大家都辛苦了!”魏德渊的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昨晚,我们青林乡经历了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青林水库的汛情,一度非常危急!但是在乡党委和乡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在我们全体干部群众的英勇奋战下,我们最终取得了这场抗洪抢险斗争的伟大胜利!”
他顿了顿,满意地看了一眼台下众人,随即开始长篇大论。
“这次胜利,充分体现了我们体制的优越性!体现了我们在应对突发险情时的反应是何等的迅速,指挥是何等的得当!从发现险情到组织动员,从奔赴现场到最终排除危机,每一个环节都衔接得天衣无缝!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们青林乡的干部队伍,是一支能打硬仗、能打胜仗的队伍!是一支关键时刻拉得出、冲得上、顶得住的钢铁队伍!”
他用各种华丽的辞藻,将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的生死危机,轻描淡写地粉饰成了一场计划周详、指挥有方的漂亮胜仗。
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不仅要将这场抗洪抢险的巨大功劳,理所当然地强行揽在以他为首的乡政府名下,更要通过这种从一开始就定调子的方式,彻底抹除掉自己在前期防汛工作中严重失察、玩忽职守的致命责任。
会议桌的对面,党政办干事侯跃进此刻正襟危坐,后背挺得笔直,眼神中不时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幸与不易察觉的得意。
就在魏德渊慷慨激昂的讲话间隙,他端起茶杯喝水的瞬间,目光隐蔽地扫向侯跃进,不着痕迹地使了一个眼色。
那眼神里的暗示非常明确:该你上场了,把昨晚的事情给我糊弄圆了。
侯跃进立刻心领神会。他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摆出一副因为连夜奋战而极度疲惫的姿态。他已经想好了,等会儿轮到他发言时,就顺着魏德渊的话茬,声情并茂地编造一段自己昨晚如何坚守岗位、如何辗转反侧、如何密切关注雨情,最终又是如何第一时间“发现”险情并上报的虚假汇报。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天衣无缝的配合。只要他们这对上下级之间达成了默契,那份昨晚没能让乘亦非签上字的空白确认书,就可以被永远地销毁。而那场差点淹没全乡的管涌危机,不但不会成为他们的催命符,反而会摇身一变,成为他们两人官运亨通、加官进爵的完美政治资本!
多么美妙的前景!
然而,就在魏德渊放下茶杯,准备继续他的表功演讲,就在侯跃进酝酿好了情绪,准备登台表演之际——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炸开!
这声音是如此巨大,以至于连窗户上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齐刷刷地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只见一直沉默不语,坐在会议桌另一端的老书记耿建邦,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此刻覆盖着一层冰冷的怒火,那双浑浊的老眼,正燃烧着两簇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火焰。
他面前的桌子上,赫然多了一份文件。正是他刚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拍下去的东西。
那份文件,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陌生——正是那份统一印发的,《青林乡水库防汛安全确认书》。
更要命的是,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份确认书上,关于“巡查情况”的一栏,用一种熟悉的笔迹,龙飞凤舞地填写着“一切安全,未见异常”八个大字。
但在最下方“值班干事签字”的一栏,却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魏德渊的滔滔不绝,在这声巨响中戛然而止。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慌。
侯跃进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座位上,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从虚伪的平和,坠入了冰点。
“魏德渊同志,你的表彰大会,开得很成功啊。”耿建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他甚至没有看魏德渊一眼,目光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刃,死死地钉在了侯跃进的脸上。
“侯跃进同志,你先不用急着汇报你昨晚有多辛苦。”老书记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想先当着全乡所有干部的面,问你一个问题。”
“昨晚,大约十点半左右,暴雨下得最大的时候,你在哪里?”
这个问题,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侯跃进的胸口。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耿建邦拿起桌上那份致命的文件,举到众人面前,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你不用回答我也知道你在哪里!你肯定不在水库大坝上!因为如果你真的去了现场,你就应该知道,在你拿着这份‘一切安全’的确认书,去逼着值班干事乘亦非同志签字的时候,我们青林水库的大坝,已经出现了严重的管涌!已经到了随时可能决堤的生死关头!”
“我再问你!”耿建邦上前一步,将那份文件狠狠地摔在侯跃进面前的桌子上,指着他的鼻子,厉声质问道,“是谁给你的胆子!是谁让你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在大坝随时可能垮塌,全乡几万口人的身家性命都悬于一线的时候,还要伪造这样一份粉饰太平的安全记录?!你这么做,是想干什么?是想让全乡的老百姓,都给你那点可怜的乌纱帽陪葬吗?!”
老书记的质问,如同连珠的炮弹,又像是最猛烈的重磅炸弹,一句接着一句,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这番话,彻底撕碎了魏德渊和侯跃进精心编织的一切谎言,彻底撕碎了会议室里那层虚伪到令人作呕的平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脸色惨白如鬼、浑身抖如筛糠的侯跃进身上,眼神中充满了鄙夷、愤怒与后怕。
侯跃进彻底崩溃了,他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耿建邦那一句句如同审判般的质问,在疯狂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