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峥那透着一种要毁灭一切的、疯狂的背影,缓缓地消失在后门外那片粘稠的、如同血液般的暗红色浓雾之中。
被枪指着的桑念,在确认那几个已经失去理智的雇佣兵不会再对她造成威胁后,立刻冲到了晏辞的身边。
“晏辞!晏辞你醒醒!”她扶起他,用力地摇晃着他的肩膀。
晏辞的后颈上,一道清晰的红印,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他在桑念的呼唤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神里还有些涣散。
“霍峥……他去哪儿了?”他挣扎着坐起来,第一句话,问的便是那个疯子。
“他去后山了。”桑念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打断了阿纸婆婆的腿,用链子锁着她,把她拖进去了!他还把身上所有的炸药都带上了!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晏辞的眼神,瞬间就恢复了清明。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只是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踉踉跄跄地,朝着工作间的方向走去。
“你去干什么?!”桑念跟在他身后,不解地问道。
晏辞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走进了那间已经被红光笼罩的工作间,走到了那块巨大的、还在不断向外散发着刺骨寒意与不祥红光的阴沉木前。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上面那些被他用鲜血和生命,一刀一刀刻下的古老符文。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桑念无法理解的举动。
他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穿了多年的、洗得发白的深色粗布衫,露出了他那布满了无数新旧伤疤的、精壮的上半身。
“晏辞,你要干什么?”桑念看着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救人。”晏辞从墙角,找出了一捆用来捆绑木料的、手腕粗的麻绳。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救阿纸。也救这座山。更要救……山外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他一边说,一边用那粗大的麻绳,开始在那块沉重无比的阴沉木上,打上一个个复杂而牢固的绳结。
“就凭我们两个?”桑念看着那块散发着滔天邪气的巨木,声音里充满了绝望,“霍峥他们有枪,有炸药!我们有什么?我们连靠近他都做不到!”
“我们有这个。”晏辞拍了拍身前那块已经被他的血液浸透的阴沉木,他转过头,看着桑念,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桑念从未见过的、决绝的光芒,“桑念,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这块木头,是整个‘地阙’封印的镇物核心。”
桑念点了点头。
“霍峥以为,他只要炸了这里,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就结束了。可他根本就不知道,他要炸的,不是一个死物,而是一个活了上千年、靠着吞噬亡魂和怨气来维持平衡的‘活祭坛’!”晏辞的语速很快,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一旦核心被毁,这个祭坛就会彻底失控。它会像一个被捅破了的巨大脓包,将它积攒了数百年的所有怨气和诅咒,在一瞬间,全部喷发出去!到时候,别说是这座山,方圆百里之内,都会变成寸草不生的人间地狱!那场面,比你刚才看到的,要恐怖一万倍!”
桑念被他描述的景象,骇得说不出话来。
晏辞没有再解释。他将麻绳打好,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那块巨大的阴沉木,弯下了腰。
他将两条粗壮的麻绳,像背带一样,勒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然后,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试图将那块重逾千斤的巨木,从地上背起来。
“你疯了!你会死的!”桑念看着他那因为极致发力而瞬间充血、扭曲的脸,终于明白了他想干什么。
这块阴沉木的重量,几乎要将他的脊骨,当场压断!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但他,依旧挺直了腰杆。
在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之后,那块散发着刺骨寒意与暗红光芒的巨木,竟然真的被他,硬生生地,背在了那并不算宽阔的脊背之上!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撕裂般的剧烈疼痛。但他那双深陷在泥土里的脚,却像生了根一样,一步一步地,朝着工作间的门口,挪了过来。
桑念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她没有再劝阻。
她只是默默地擦干了眼泪,转身跑回大堂,在那片狼藉之中,捡起了自己那本画满了磁场线条的画板,和那支已经快要燃尽生命的炭笔。
然后,她走到了晏辞的身边。
“我跟你一起去。”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晏辞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同样写满了决绝的眼睛,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踏出了那扇通往后山的后门。
踏入了那条,在传说中,有去无回的、真正意义上的“黄泉之路”。
一进入深山,周围的世界,便彻底变了模样。
山林里那些粘稠的、如同稀释血液般的暗红色浓雾,变得更加厚重。能见度,不足半米。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几欲作呕的浓烈血腥味,和那种千年腐殖质在密闭空间里发酵的、刺鼻的恶臭。
“这雾……有毒。”晏辞的声音,因为背负着巨大的重量,而显得异常吃力,“屏住呼吸,尽量不要吸进去。”
桑念点了点头,她撕下自己衣服的一角,用水壶里仅剩的一点清水浸湿,捂住了口鼻。
她抬起头,看向周围的那些树木。
在血色的浓雾中,那些原本只是普通的松树和柏树,此刻,全都呈现出一种极度痛苦的、疯狂扭曲的姿态。它们的树干,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拧过的毛巾,枝桠如同垂死之人伸向天空的、僵硬的手臂。
更让桑念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在一些老树粗糙的树皮上,竟然还鼓起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如同肿瘤般的肉瘤。那些肉瘤的表面,隐隐约约地,竟然还能看出类似人类眼睛、鼻子和嘴巴的轮廓。
仿佛,有无数的冤魂,被强行封印在了这些树木的躯体里,正在进行着永无止境的、无声的哀嚎。
在这片连东、南、西、北都彻底失去了意义的血色迷雾之中,任何方向感,都会被彻底剥夺。
桑念,却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她闭上眼睛,完全依靠着自己那与整座大山产生的、奇妙的共情直觉,和画板上那些不断延伸、修改的黑色线条,在前方为那个背负着巨木、步履维艰的男人,艰难地引着路。
“左边!你左脚边,半米的位置,有一个空间断层!绕开它!”
“前面不能走了!霍峥他们留下的能量场痕迹,在那里形成了一个陷阱!我们得从右边那棵长着人脸的树旁边过去!”
“等等!停下!”
她突然叫住了晏辞。
晏辞沉重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桑念看着画板上,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突然出现的一个巨大无比的、代表着极度危险的黑色能量漩涡,声音都变了调。
“霍峥……他停下来了。他就在前面。他好像……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