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念看着画板上那个巨大的黑色能量漩涡,声音都变了调。
“霍峥……他停下来了。他就在前面。他好像……在等我们。”
晏辞沉重的喘息声,在粘稠的血雾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背上那块巨大的阴沉木,仿佛又重了几分,压得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不是在等我们。”晏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是走不动了。他前面……应该就是‘地阙’的第一道‘坎’。”
“坎?”桑念不解地看着他。
“每一座大型的活祭坛,都有它自己的防御机制。”晏辞艰难地解释道,“就像动物会划分自己的领地一样。‘地阙’的外围,布满了无数由怨气和死者执念形成的‘显妖镜’。任何心怀不轨、贪念过重的人,一旦踏入这个范围,就会被立刻打回原形。”
他说着,朝桑念指引的方向,艰难地挪动了一步。
“我们走。绕开他。我们没有时间跟他耗。”
桑念点了点头,她再次闭上眼睛,手中的炭笔在画板上飞速地游走,试图从那片混乱的能量漩涡中,找到一条可以绕行的、微弱的安全路径。
深入密林的旅程,变成了一场不断突破人类理智与生理极限的恐怖拉力赛。
他们沿着霍峥那支队伍留下的、充满了暴戾与死亡气息的能量痕迹,艰难地向前行进。而沿途看到的景象,堪比传说中地狱最深处的酷刑刑场。
“小心你左边那棵树后面!”桑念突然拉住了晏辞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晏辞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在他们左侧不远处,一棵巨大的、已经彻底妖魔化的扭曲古树后面,一个身穿黑色战术服的男人,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半跪在泥泞的土地上。
那是霍峥派出的前锋探路者之一。
但此刻的他,已经完全不再具备任何属于人类的形态。
“他在干什么?”晏辞皱起了眉。
“他在……种自己。”桑念的声音干涩无比。
只见那个雇佣兵,似乎已经彻底陷入了某种极度真实的幻觉之中,他把自己当成了一棵急需水分和养分、渴望在这片血色土地上扎根的树木。
他的面前,扔着一把沾满了泥土的战术匕首。地上,有一个被他亲手挖开的、深达半米的土坑。
而他,竟然真的将自己的两条腿,像树根一样,深深地、毫不犹豫地埋进了那个土坑里。
“他在笑……”桑念看着那个男人脸上那诡异的表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那个男人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痛苦,反而带着一种……如同信徒找到了最终归宿般的、诡异的安详与满足。
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在他将自己的双腿埋入土里的那一刻,周围那些如同毒蛇般、长满了倒刺的血色山藤,便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朝着他围了过去。
那些山藤,如同有生命一般,顺着他的裤腿,钻进了他的血肉里。它们锋利的倒刺,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他的皮肤、撕裂了他的肌肉,甚至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内脏里,疯狂地吸食着他那属于活人的、温热的生命能量。
而他,却依旧保持着那个诡异的笑容,一动不动,仿佛正在享受着一场盛大的洗礼。
“别看。”晏辞沉声说道,他挡在了桑念的面前,遮住了那副地狱般的景象,“我们管不了他。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桑念别过头,强忍着胃里那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拉着晏辞,从另一侧,绕了过去。
然而,没走多远,另一幅更加光怪陆离的、充满了讽刺意味的画面,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这是……钱吗?”桑念看着前方不远处,那片在血色浓雾中,散发着妖异金光的地面,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只见另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雇佣兵,正跪在那片散发着金光的土地上。他的身前,堆满了小山一样高的、金灿灿的“金元宝”和各种闪闪发光的“珠宝”。
“发财了!我发财了!”那个男人发出了一阵阵癫狂的、压抑的狂笑声,“这么多!全都是我的!哈哈哈!这辈子……下辈子都花不完了!”
他似乎在幻觉中,看到了自己极度渴望的、足以买下整个世界的无尽财富。
他跪在那里,像一头贪婪的恶犬,双手并用,疯狂地将那些“金元宝”和“珠宝”,一把又一把地,往自己的嘴里塞。
“好吃!真好吃!”他一边塞,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吃了它们!吃了它们,我就能长生不老了!霍队说的没错!这里真的有能让人长生的东西!”
晏辞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桑念,你看清楚,他吃的,是什么?”
桑念强忍着恐惧,定睛看去。
在她的视线里,那片散发着妖异金光的土地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金元宝和珠宝。
那里,只是长满了无数色彩斑-斓、如同宝石般绚丽的、剧毒的红伞毒蕈。
而那个陷入了疯狂幻觉的男人,正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心满意足地啃食着那些足以在几分钟之内,就让他七窍流血、肠穿肚烂的致命毒物。
他的嘴角,已经开始流出黑色的、带着泡沫的毒血。他脸上的肌肉,因为剧烈的中毒反应而不断地抽搐、痉挛。
但他那张扭曲的脸上,却依然挂着满足而又贪婪的狂笑。
直到他吞下最后一口毒蕈,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脸上,还永远地凝固着那个发财梦实现时的、幸福的笑容。
桑念再也忍不住了,她跑到一棵扭曲的树后,扶着树干,剧烈地干呕了起来。
晏辞放下背上的巨木,走到她的身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很难受?”
桑念吐得连胆汁都快出来了,她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晏辞,声音都在发抖:“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这座山……它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折磨他们?”
“这不是折磨。”晏辞看着不远处那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眼神里没有一丝同情,“我说了,这里是‘显妖镜’。大山,根本就不需要动用任何实质性的攻击手段。”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冰冷。
“它只是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这些人内心最深处的贪婪、恐惧和执念,原封不动地、放大了一万倍,再还给他们自己而已。是他们自己,心甘情愿地,选择了用这种最痛苦的方式,走向了自我毁灭。”
桑-念靠在树干上,大口地喘着气。
她看着眼前这片血色的、如同地狱般的山林,终于深刻地感受到了“地阙”力量的恐怖与无情。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善恶报应了。
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根本无法用人类道德去衡量的、冷酷的自然法则。
任何试图用暴力和贪婪,来窃取它力量的人,最终,都会被自己的欲望,反噬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