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被一脚踹开,热浪混合着浓烈的汗酸味、廉价烟草味以及那股怎么也洗不掉的血腥气,像一堵实心的墙撞在许糯脸上。
“呕——”
许糯扶着门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其实吐不出什么东西,昨晚被Tiga拎回去洗刷干净后,他紧张得只喝了两口水。
“进去。”
简一言走在前面,那个黑色的背影在昏暗且闪烁的红蓝灯光下显得格格不入。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工装,脚下的马丁靴踩在粘腻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简小姐……是不是走错了?”
许糯腿肚子转筋,死命拽着门把手不肯撒手,声音发飘。
“这里是拳馆……那是黑拳!违法的!我们不是要去谈案子吗?不是要去找证据吗?”
周围全是赤裸着上身、满身纹身的男人,嘶吼声、咒骂声还有骨肉碰撞的闷响震得天花板都在掉灰。这里是文明社会的下水道,是许糯这种写代码的乖宝宝做噩梦都不敢来的地方。
简一言停下脚步,回头。
镜片后的目光像看死物一样扫过许糯抓着门框的手。
“合同第条款3.1,委托期间,甲方需无条件配合乙方的‘治疗方案’。”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没有指针的黑色腕表。
“你有三秒钟跟上来。三秒后,Tiga会把你扔进那个八角笼,作为热场嘉宾。”
“三。”
“我进!我进!”
许糯瞬间松手,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像是身后有恶鬼索命。
相比于被扔进笼子里被打死,跟着这个女魔头似乎还算是个活路。
简一言没带他去观众席,也没去VIP包厢,而是径直穿过那些疯狂挥舞钞票的赌徒,直接走到了拳台的最边缘。
这里是最危险的位置。
没有护栏,没有缓冲。
“砰!”
一声巨响就在许糯耳边炸开。
台上那个两米高的黑人拳手一记勾拳砸在对手的下巴上,几滴温热、粘稠的液体飞溅而出,直接甩在了许糯脚边那块灰扑扑的帆布上。
那是血。
新鲜的,还冒着热气的血。
“啊!”
许糯惨叫一声,本能地抱头就要蹲下,身体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别杀我……别打我……”
他的应激反应又犯了。在那个王经理手下的一年,只要对方拍桌子,他就会这样抱头求饶。这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一直冰凉的手突然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不是安抚,而是强硬地将一副厚重的工业级降噪耳机扣在了他的耳朵上。
嗡——
世界死了。
那震耳欲聋的嘶吼、拳拳到肉的闷响、赌徒们的咆哮,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这种极致的静音效果来得太突然,让许糯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失重感。他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也听不到自己的惨叫,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的“咚、咚、咚”声。
眼前,那个被击倒的拳手正满脸是血地爬起来,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怒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但许糯什么都听不见。
这就像是一部被按了静音键的恐怖片。
这种感官的剥离让他更晕了,胃里的酸水直冲喉咙。他闭上眼,想要逃避这血腥的一幕。
“滴。”
耳机里突然传来了一声细微的电流声。
紧接着,简一言那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毫无起伏的机械音,直接钻进了他的脑仁里。
“睁眼。”
许糯拼命摇头,死死闭着眼。
只要看不见,就不存在。只要看不见,他就还是那个坐在工位上敲代码的许糯。
下一秒,他感觉到眉心处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感。
那是心理作用,但那道红光却是真实的。
简一言手里把玩着一只红色的激光笔,那个鲜红的光点,像狙击枪的瞄准星一样,死死钉在了许糯的眉心正中央。
“睁眼。”
耳机里的声音没有提高音量,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如果不想让这个红点变成真的子弹孔,许糯,睁开你的眼睛。”
许糯浑身一震。
他知道这个女人是个疯子。她敢接晏氏的单子,敢把他带到这种地方,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颤颤巍巍地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那个红点还在他眉心,只要他一动,简一言的手腕就跟着动。
“看着前面。”
简一言站在他身侧,单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稳稳地举着激光笔。她看着拳台上那个被打得眼眶崩裂的拳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解说一道数学题。
“你看到了什么?”
许糯想说话,但他发现自己戴着耳机,根本不知道自己发出的声音有多大,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喘息。
“暴力?恐惧?还是疼痛?”
简一言不需要他回答。
“都不对。”
“是数据。”
红色的激光点突然下移,直接射向许糯的左眼。
强烈的红光刺得许糯本能地想要转头避开,但耳机里的声音立刻变得严厉:
“别动。”
“看着它。如果你转头,这支激光笔的功率足够烧穿你的视网膜。”
许糯僵住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他不敢闭眼,只能强迫自己盯着那个红点,以及红点后方那血肉横飞的画面。
“这就对了。”
简一言的声音像手术刀一样冷静。
“那个正在挨打的人,他的眼眶骨承受了大约150公斤的冲击力。他的肾上腺素正在飙升,痛觉神经被暂时屏蔽。他在流血,但他没有死。”
“看清楚了吗,许糯?”
拳台上,黑人拳手抓着对手的头发,一膝盖顶在对方的小腹上。
无声的画面冲击力反而更强。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在许糯瞳孔里无限放大。
“我不看……求求你……简小姐……我受不了了……”
许糯崩溃地哭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痉挛。
“受不了也要受。”
红点始终没有离开他的眼睛,像一只恶毒的眼睛在和他对视。
“王经理抢走你代码的时候,你闭眼了吗?他在会议室指着你鼻子骂你是贼的时候,你捂耳朵了吗?”
“你没有。”
“你只是像现在这样,缩成一团,等着拳头落下来,祈祷暴力会自己结束。”
简一言往前走了一步,逼得许糯不得不后仰,整个人几乎要倒在满是血污的台阶上。
“但是暴力永远不会自己结束。除非你盯着它,直到它感到畏惧。”
“我不行……我真的不行……”
“你可以。”
“现在,你的心跳是每分钟160下。你会感到眩晕、恶心、四肢麻木。这是你的身体在欺骗你,它在告诉你‘快逃’。”
“别信它。”
“站直了。”
命令再次下达。
许糯的腿早就软成了面条,根本站不起来。
那道红光依然死死锁着他的瞳孔。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一个小时。
拳台上的拳手已经换了三拨。有的被抬下去,有的举起染血的金腰带。
血点子已经干涸在许糯的裤腿上。
他从一开始的尖叫、抽搐、干呕,慢慢变得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不害怕了,是因为麻木。
他的神经在长时间的高强度刺激下,被迫切断了恐惧信号的传输。就像一根绷紧的弦,绷到了极致,反而失去了弹性。
“那个矮个子要输了。”
耳机里再次传来简一言的声音。
许糯呆滞地转动眼珠,看向台上。
那个矮个子拳手被打得满脸是血,但他没倒,反而趁着对手松懈的一瞬间,死死咬住了对方的耳朵。
鲜血喷涌。
许糯看着那一幕,眼皮没有跳一下。
如果是两个小时前,他早就吓尿了。但现在,他只是木然地看着,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咬得好。
“这算犯规吗?”
许糯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在降噪耳机的包裹下,只有简一言能听见。
简一言挑了挑眉。
她手中的激光笔终于垂了下来,那个折磨了许糯两个小时的红点消失了。
“在这里,赢了就不算犯规。”
她关掉了激光笔,随手揣进兜里。
“感觉怎么样?”
简一言伸手,摘下了许糯头上的耳机。
轰——
巨大的声浪重新灌入许糯的耳朵。
这一次,他没有捂耳朵,也没有蹲下。
他晃了晃身子,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得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玩偶,但他站住了。
他的瞳孔因为长时间的聚焦和恐惧有些扩散,但在看向简一言的时候,那种下意识想要躲闪的懦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过后的死寂。
“我……饿了。”
许糯看着简一言,说出了两个小时以来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简一言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
虽然是一只被吓傻了的兔子,但至少,学会了不闭眼。
“Tiga。”
她打了个响指。
“带他去吃东西。记住了,给他吃半生不熟的牛排,带血丝的那种。”
简一言转身,留给许糯一个冷酷的侧脸。
“恭喜你,许糯。第一阶段脱敏训练完成。”
“明天,我们去见见那位王经理。”
“希望到时候,你的眼神能像刚才看那个咬耳朵的人一样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