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轩”茶室的包厢里没有点那昂贵的沉香,反而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劣质混合烟草味。
赵经理靠在太师椅上,两根手指夹着烟,烟灰摇摇欲坠。他用那种看案板上死鱼的眼神,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了许糯面前。
“签了吧,小许。”
赵经理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喷在许糯脸上,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这是公司能给你争取的最好的结果。‘和解协议’,听听,多好听的名字。只要你签了字,承认是你工作失误导致系统漏洞,公司就不追究你的刑事责任,甚至……还能给你五万块钱的遣散费。”
许糯坐在对面的阴影里,双手死死绞在一起。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是大冬天被泼了一盆冰水,牙齿不受控制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满是濒临崩溃的恐惧。
赵经理很满意这个反应。
这就是典型的还没断奶的社畜,稍微吓唬一下,让他以为自己要坐牢,就能乖乖把黑锅背得稳稳当当。
“赵……赵经理……”许糯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可是……那个代码……明明是我……”
“打住。”
赵经理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烟灰终于落在红木桌面上。
“在这个行当里,没有‘明明’,只有‘白纸黑字’。现在王经理那边拥有著作权登记,你有什么?几张没用的日志截图?小许啊,做人要识时务。你才二十四岁,真想背个商业间谍的罪名进局子?到时候别说写代码,你连送外卖都过不了政审。”
许糯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几乎缩到了桌子底下。
赵经理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猎物已经吓破胆了,只差最后一刀。
但他不知道的是,许糯的耳道深处,正贴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骨传导贴片。
那个让他恐惧到极点的女人声音,正顺着他的头骨,直接震荡在他的听觉神经上。
“保持这个颤抖频率,不要停。”
简一言的声音冷得像是在指挥一场尸体解剖。
“你的左手抖得太刻意了,自然点,想想你在拳击场上看到的那个被打爆的眼球。”
许糯猛地瑟缩了一下。
这一缩,在赵经理眼里,就是心理防线彻底崩塌的表现。
“看来你想通了。”赵经理把笔丢在文件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赶紧签,我也好回去交差。大家体面一点,以后还好相见。”
许糯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手指刚碰到那支笔,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怎么?嫌钱少?”赵经理脸色一沉,“许糯,我警告你,这是最后的机会。王经理已经在走起诉流程了,一旦立案,你就是有过案底的人。到时候全行业封杀,你这辈子就毁了!”
“我……我不想坐牢……”许糯抱着头,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不想坐牢就签字!”赵经理提高了音量,身体前倾,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鬣狗。
骨传导耳机里,简一言的指令再次传来,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很好,眼泪流得很真实。现在,抬起头,用你最无助、最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眼神看着他。”
“问他:‘如果我签了,是不是就能证明代码是王经理写的?’”
许糯感觉自己的大脑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那个懦弱、恐惧的自己,正在这令人窒息的烟味中瑟瑟发抖;另一半却被那个冰冷的声音操控着,像个提线木偶般精准地执行着每一个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涣散而绝望。
“赵经理……如果……如果我签了这份认罪书……”
他抽噎着,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内心的挣扎。
“是不是……是不是就能证明……那些代码……是王经理写的?以后……就和我没关系了?”
赵经理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冷笑。
果然是个傻子,到现在还在纠结这种名分问题。
他放松了警惕,身体彻底靠向椅背,语气变得贪婪而轻蔑,甚至带着一丝得逞后的炫耀。
“小许啊,你得明白,王经理是高管,你需要的是钱,他需要的是业绩。各取所需嘛。”
赵经理弹了弹烟灰,为了彻底打消许糯的顾虑,让他赶紧签字,他决定把话挑明了说。
“没错,只要你签了这个,承认是你‘偷学’了王经理的思路,那这套系统的核心架构自然就是王经理的原创。作为交换,公司给你一笔钱,这叫封口费,懂不懂?这就是行业的规矩,大的吃小的,一直如此。”
这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在了空气中。
许糯胸口那枚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黑色纽扣,正闪过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微光。
那是最高精度的针孔摄像头。
在城市的另一端,简一言盯着屏幕上的音频波形图,手指轻轻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按键。
【录音保存完成。】
【视频取证完成。】
“证据已锁定。”
耳机里的声音瞬间变了。
不再是那种指导演技的冷漠,而是猎人收网时的冷酷。
“任务结束。许糯,站起来。”
许糯的身体僵了一下。
赵经理并没有察觉到异样,还在滔滔不绝:“你想想,五万块不少了,够你回老家做个小生意……哎?你干什么?”
许糯突然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大得有些突兀,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把。
“推翻茶杯。”简一言的指令简短有力,“方向,三点钟。”
许糯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右手猛地一挥,像是受惊后的胡乱挣扎,直接扫向了桌上的紫砂茶壶。
“哗啦!”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不偏不倚,全部泼在了赵经理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上,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
“啊!我操!”
赵经理惨叫一声,像被烫了屁股的猴子一样跳了起来,手里的烟头都扔了。
“你他妈疯了?!不想活了是吧?!”
他一边拍打着身上的茶渍,一边面目狰狞地想要冲过来抓许糯的衣领。
“装作惊恐,逃离现场。”
耳机里的声音依旧平静得令人发指,“撞开椅子,往外跑,别回头。”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坐牢!我不要钱了!”
许糯尖叫着,声音凄厉得像是见了鬼。他慌乱地后退,一脚踢翻了身后的太师椅,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在这混乱的瞬间,他转身就跑。
“许糯!你给我站住!你完蛋了!我要弄死你!”
身后传来赵经理气急败坏的咆哮声和杯盘狼藉的摔碎声。
许糯根本不敢回头。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包厢,撞开一脸懵逼的服务员,冲过挂着字画的走廊,最后一把推开了茶室的大门。
外面的冷风迎面扑来。
许糯脚下一个踉跄,扶着路边的行道树大口喘息。
他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那股因为恐惧而产生的颤抖还没有完全消退。
“我不……我……”
他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干得冒烟。
“做得不错。”
耳机里,简一言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赞赏的情绪。
“C级猎物已上线。现在,把你的眼泪擦干。我们要去准备下一场戏了。”
许糯抬起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
粗糙的布料摩擦过皮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原本那个只会缩在工位上敲代码、被人指着鼻子骂都不敢还口的许糯,此刻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是恐惧的余烬。
但在这余烬之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刚才……骗过了那个姓赵的。
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掌握着他生杀大权的赵经理,刚才就像个傻子一样,被他泼了一身茶水,还在他的诱导下亲口承认了罪行。
许糯的手还在抖。
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慢慢地,死死地握成了拳头。
这种感觉……
这种把所谓的大人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真他妈的爽。
他惨白着一张脸,却在路灯下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带着一丝狰狞笑意的表情。
那是属于捕猎者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