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光线白得刺眼。
为了保证投影效果,所有的遮光帘都拉得严严实实,这让二十平米的空间变成了一个密闭的加压舱。空气循环系统的风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某种濒死的大型昆虫。
许糯坐在长桌的最末端,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
“大家请看大屏幕。”
王经理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的激光笔红点在PPT上疯狂乱舞,像是一只发了狂的苍蝇。
“这就是上周五系统崩溃时的核心日志。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所有的异常数据流都指向了同一个接口——那是许糯负责的模块。”
王经理今天的发型依然油光锃亮,但他显然有些兴奋过头了。他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要把人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尖锐。
“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是一百二十万,但品牌信誉的损失无法估量!这就是典型的技术不端!甚至可能是恶意的报复!”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神恶狠狠地刺向角落里的许糯。
“许糯,当着总部几位总监的面,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审视、鄙夷和不耐烦,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许糯身上。
许糯的手指死死扣住椅子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本能地想要站起来辩解,想要大声喊冤,想要哭诉自己是被陷害的。
那是他作为弱者的生理本能。
就在他的嘴唇刚刚颤抖着张开一条缝的时候——
滋——
一阵极其细微的电流声顺着耳后的骨传导贴片,直接钻进了他的听觉神经。
“闭嘴。”
那个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瞬间冻结了许糯所有的冲动。
隔壁大楼,角落里的“转角咖啡馆”。
简一言戴着一只单边监听耳机,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代表王经理声音的波形图正像锯齿一样剧烈跳动。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目光冷漠地盯着那红色的波峰。
“许糯,听好了。”
她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下,通过麦克风下达了指令。
“现在,切断你的痛觉共情。把你面前这个唾沫横飞的男人当成一团噪点,一团没有任何意义的数据垃圾。”
会议室里,许糯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合上了嘴。
“从现在开始,不许说话,不许反驳,甚至不许做任何表情。”
简一言看着屏幕上的时间读秒。
“看着他的眼睛。数他的眨眼次数。”
许糯依然死死抓着扶手,但他听话地抬起了头。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焦距。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王经理,像是在盯着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王经理原本期待着许糯的爆发。无论是痛哭流涕还是歇斯底里的反驳,他都准备好了全套的后手。只要许糯一闹,保安就会进来,这场戏就完美落幕。
可是,许糯没动。
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枯井,毫无波澜地盯着他。
一秒,两秒,五秒。
王经理被盯得心里发毛,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怎么?默认了?你也知道自己干的好事没法洗白是吧?”
耳机里,简一言的声音平稳如昔:
“不要理会噪点。专心,数数。第一次。”
许糯在心里默念:一。
王经理眨了一下眼。
“各位领导,这种员工留在公司就是定时炸弹!我建议立刻走法律程序,必须让他赔偿!”
王经理挥舞着手臂,试图调动会议室里的情绪。
但气氛不对劲。
因为唯一的那个靶子,不接招。
这就像是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堆里,不仅没发出声音,反而陷了进去。
坐在一旁的运营总监皱了皱眉,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这种单方面的咆哮在长久的沉默映衬下,开始显得有些滑稽,甚至……有些心虚。
“许糯!你说话!”
王经理感觉后背开始渗出冷汗,那种被死死盯着的感觉让他极其不舒服。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耳机里,简一言在帮许糯报数。
“他在心虚。他的瞳孔在微颤,他在寻找你的情绪反馈,但他找不到。许糯,现在的你对他来说,就是未知的深渊。”
许糯看着王经理吞咽水的动作,看着对方喉结上下滚动。
以前那个让他恐惧到做噩梦的王经理,此刻在他眼里,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只正在表演的小丑。
一分钟过去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除了投影仪风扇的声音,就只有王经理越来越干涩的咆哮声。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们的法务团队已经掌握了证据……”
王经理的声音开始发飘,逻辑开始混乱。他频繁地看向另外几位高管,试图寻求眼神支持,但那些人要么低头看手机,要么面无表情地看着PPT。
“第五次,第六次。”
简一言冷笑了一声,“他的皮质醇正在飙升,他在失控。”
两分钟。
王经理的手开始抖了。他原本准备好的演讲词已经说完了,但许糯还是那个姿势,那个表情,连眼皮都没怎么眨。
这种反常的死寂,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让人崩溃。
“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王经理终于忍不住了,他撑着桌子,身体前倾,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以为装哑巴就能混过去?我告诉你……”
他想要去翻下一页PPT,展示所谓的“法律意见书”。
但他太慌了。
因为紧张,他的手指在遥控笔上滑了一下,按到了“退出放映”。
唰——
屏幕上的PPT瞬间消失,变成了蓝色的Windows桌面。
而桌面的背景,好巧不巧,是一张他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和某个女人的私密合影缩略图。虽然很小,但在巨大的投影幕布上,那抹肉色显得格外刺眼。
“啊!”
王经理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拔HDMI线,结果动作幅度太大,直接把那瓶没盖盖子的矿泉水碰倒了。
“哗啦!”
水流顺着桌面淌下,打湿了他的裤裆,看起来就像是被吓尿了一样。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极低的、压抑的嗤笑声。
王经理狼狈地捂着裤子,脸涨成了猪肝色,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个滑稽的落水狗。
那股不可一世的气焰,在这死寂的三分钟里,被彻底抽干。
“就是现在。”
耳机里,简一言敲击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许糯感觉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所有的压抑,所有的忍耐,所有的沉默,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了最锋利的刀刃。
“反击。”
简一言的命令简短,残酷,不留余地。
“站起来,许糯。去收割你的猎物。”
许糯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他只听到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这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如同惊雷。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虽然瘦弱,但在这一刻,阴影从他身上褪去。
他看着那个满身是水、惊慌失措的王经理,嘴角极其僵硬地、缓缓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他在镜子里练了无数次的表情。
“王经理。”
许糯开口了。
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没有一丝颤抖。
“您的表演结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