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氏集团总部,六十八层。
这里是这座城市的云端孤岛,巨大的落地窗将脚下流淌的霓虹灯河踩得粉碎。
办公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那张宽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上亮着一盏复古台灯。晏行知靠在真皮椅背里,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盘弄着手腕上那串沉香珠。
“哒、哒、哒。”
木珠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单调地回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另一只手翻开那份刚刚送上来的加急文件——《关于子公司技术部突发舆情及人事变动汇报》。
“有意思。”
晏行知停下了转动佛珠的手,指尖点在纸面上的一行字上,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
“陈以此。”他对着空气喊了一声。
阴影里走出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那是他的特助,像个影子一样毫无存在感。
“晏总。”
“你信么?”晏行知把文件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一个入职两年、连在大声说话都会脸红的社畜,突然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精密仪器。三分钟的绝对死寂,心率控制,加上精确到毫秒的日志拆解。”
陈以此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波无澜:“人在极端压力下,确实会产生应激反应。也许是被逼急了。”
“应激反应是失控,不是精准。”
晏行知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冷峻的脸。
“这份报告里写得很清楚,他在那三分钟里,没有辩解,没有表情,甚至在数对方的眨眼次数。这种心理素质,不是被逼急了,而是被‘接管’了。”
他闭上眼,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却又战栗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那个影子。
那个两年前让他差点万劫不复的女人。
“这种非人的理智感,这种把情绪切分成数据流的手法……”晏行知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太像了。”
“像谁?”陈以此问,虽然他心里大概有了答案。
“像那个死了两年的幽灵。”
晏行知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捕猎者独有的寒光。
那个女人也是这样。她不吵不闹,总是能精准地踩中他情绪的每一个切分点。她像个最高明的调音师,操控着他的喜怒哀乐。那时候他还是个相信爱情的蠢货,以为遇到了灵魂伴侣,结果呢?
卷走三个亿的流动资金,留下全是漏洞的财务报表,还有差点让他失去继承权的烂摊子。
最重要的是,她让他这辈子再也无法信任任何人。
“那个女人没有死,警方只是找不到尸体。”陈以此提醒道,“但如果她敢回来,等于自投罗网。”
“她那种人,如果不回来,那才叫意外。她以操纵人心为食,平静的生活会憋死她。”
晏行知转过身,重新走回办公桌前。他拿起那支镀金钢笔,拔开笔帽,笔尖悬停在“许糯”这两个字上方。
墨水在纸张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许糯……”
他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猎物的骨头。
“如果是她在背后操控,那这个许糯,就是她新手上的提线木偶。”
“刷刷”两笔。
晏行知在名字旁画了一个圈,然后力透纸背地写下了两个字:
有趣。
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声音低沉得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陈以此,别查那个王经理了,那种蠢货不值得浪费资源。去查许糯。”
陈以此立刻拿其平板电脑记录:“查他的背景?还是财务状况?”
“不。”
晏行知盯着那个红圈,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查他最近四十八小时内接触过的所有人。查通话记录,查监控,查网约车行程。特别是……女人。”
“您怀疑她藏在许糯身后?”
“不是怀疑。”晏行知冷笑一声,手指再次转动起那串沉香珠,“是直觉。她在向我打招呼呢。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游戏开始了。”
“明白了,我现在就去安排。”陈以此合上记录本,转身欲走。
“等等。”
晏行知叫住了他,目光越过窗户,投向脚下那片漆黑的街区。
“备车。我也下去透透气。总觉得今晚的风里,有一股故人的味道。”
……
与此同时,隔壁街区。
“转角咖啡馆”的招牌灯箱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半明半暗。
简一言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走到了街上。
“呼……”
夜风夹杂着城市的尾气和喧嚣扑面而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刚刚挂断了和许糯的通话。那个小家伙还在极度的亢奋和后怕中语无伦次,像个第一次杀了人后不知所措的新兵。她不得不花了十分钟对他进行心理降温。
“任务完成得不错,回去睡一觉,明天你会发现世界没那么可怕。”
这是她对许糯说的最后一句话。
此时,她习惯性地拉高了米色风衣的领口,将下巴和半张脸埋进阴影里。
这是职业习惯。
无论任何时候,不要暴露在光源直射下,不要在开阔地带停留超过五分钟。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右手紧紧握着那枚蓝牙耳麦,左手则扣着一枚微型电击器。
正准备转身融入旁边那条昏暗的小巷时,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突然袭来。
那是她在长达五年的“情感欺诈师”生涯中,在无数次走钢丝的边缘练就的第六感——
被窥视感。
像是有某种危险的大型肉食动物,正隔着丛林,冰冷地注视着她的后颈。
寒意顺着脊背瞬间爬上头皮,连汗毛都竖了起来。
简一言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没有慌乱地四处张望,而是极其自然地像是要整理头发一样,缓缓侧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车流,精准地投向了街角的一个方向。
那里是视线的死角。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轿车正无声地滑入夜色,缓缓驶离路口。
车窗贴着深黑色的防窥膜,像是一口移动的、沉默的棺材。
看不清车里的人,甚至看不清车牌。
但简一言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辆车的气场,太沉了。
它就像一只吃饱了的黑豹,优雅、从容,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刚才那道视线,就是从那扇紧闭的车窗后射出来的吗?
“晏氏集团的方向……”
简一言盯着那辆车消失的尾灯,心脏的跳动频率微微加快了一拍。
难道是他?
不可能。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
两年前那场局做得天衣无缝,那个高高在上的晏大少爷,现在估计还在哪个角落里舔舐伤口,或者已经变成了一个只会签文件的赚钱机器。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嗅到她的味道?
“错觉么?”
她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
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久久未散,甚至比刚才更加清晰。
那是猎手之间的感应。
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里的怪物也在凝视你。
简一言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压低了帽檐,将整个脸庞彻底藏进黑暗中。
无论是不是他,这个地方都不能再待了。
她加快了脚步,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阴影中,只留下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转瞬即逝。
而在她身后的高楼顶层,晏行知站在窗前,看着脚下那只蝼蚁般消失的黑点,手中的沉香珠“啪”的一声,断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