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地标酒店,水晶宴会厅。
这里是这座城市的另一个极端。如果说许糯所在的写字楼是冰冷的数据地狱,那么这里就是用金钱和欲望堆砌起来的温室。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沉香、混合着香槟发酵的甜腻味道,以及一种名为“虚荣”的化学挥发物。
简一言站在巨型水晶吊灯投下的阴影盲区里。
她今晚化名为“叶策展人”,一家并不存在的先锋画廊的主理人。她身上那件剪裁极简的黑色晚礼服像是一层保护色,让她完美地融入了这片阴影。
她甚至不需要社交。
她鼻梁上架着一副特制的金丝边平光眼镜。在旁人看来,那是知性的装饰,但在简一言的视野里,整个世界是由无数条流动的数据构成的。
滴。
视野内屏闪烁。
左前方,那个大腹便便的房地产商。
【目标C:瞳孔放大15%,微表情显示“贪婪”。正在与年轻模特交换名片。风险等级:低。】
右侧,某科技新贵。
【目标B:语速过快,手部动作僵硬,皮质醇水平推测偏高。正在撒谎。风险等级:中。】
简一言像是一台正在后台静默运行的高级记录仪,在这个充满了虚假社交辞令的名利场中,冷静地收集着每一个可能在未来成为“把柄”的弱点样本。
“叶小姐?”
一个端着酒杯的侍应生路过,礼貌地询问是否需要添酒。
简一言微微侧头,镜片后的目光冷淡如冰:“不用,谢谢。我在等人。”
侍应生被那个眼神冻了一下,识趣地退开了。
简一言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敲击着手包里那个伪装成口红的信号接收器。
这种场合真的很无聊。所有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就像是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低级NPC。
直到——
滋滋。
一阵异常的低频声波突然干扰了眼镜的收音系统。
那是只有在极度压抑、或者极度恐惧的声线中才会出现的波段。
简一言皱了皱眉,手指在镜腿上轻轻滑动,调整了焦距和收音指向。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情绪波动。方位:西南角,休息区。】
她转过身,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锁定了角落里的一张丝绒沙发。
那里光线昏暗,像是舞台剧的幕布后面。
两个身影一坐一站。
坐着的是个穿着白色礼服的女孩,看起来很年轻,应该是最近刚冒头的某个新人女星。而站在她面前,几乎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的男人,是江城。
江城,这座城市著名的“儒雅慈善家”,各大慈善晚宴的常客,永远温文尔雅,永远热衷公益。
但此刻,简一言眼镜里的数据正在疯狂跳动。
【目标A(江城):多巴胺分泌正常,面部肌肉松弛。】
【目标D(不明女性):心率130,呼吸急促,瞳孔收缩。状态:极度恐慌。】
简一言眯起眼睛,启动了唇语识别与定向收音。
“林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今晚很美?”
江城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长辈般的温柔。他手里晃着半杯红酒,身体微微前倾,侵入了女孩的安全距离。
叫林眠的女孩死死抠着沙发的边缘,指关节泛白。
“江总……我只是想来争取一下那个公益短片的机会……”
“机会?”
江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股黏腻的恶意。他伸出一只手,像是要帮女孩整理头发,女孩本能地想躲,却被他那看似随意的动作封死了退路。
“你躲什么?怕我?”
“不……不是……”林眠的声音在发抖。
“你看,你总是这样。”江城叹了口气,收回手,语气里充满了失望,“敏感,多疑,小家子气。这种场合,大家都落落大方,只有你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缩在这里。你觉得那个导演会选一只老鼠做女主角吗?”
“我没有……”林眠眼眶红了,“是您让我在这里等您的……”
“嘘。”
江城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打断了她。
“别急着反驳。这就是你最大的问题,林眠。你从来不反思自己,只会找借口。”
他弯下腰,视线与女孩平齐,那种压迫感几乎要溢出屏幕。
“你看看那边的苏小姐,再看看你。这件白礼服穿在你身上,像不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廉价,又不合身。”
简一言看着视野里林眠的心率数值飙升到了145。
这是典型的煤气灯效应(Gaslighting)。
通过不断的否定、打压、制造愧疚感,让受害者怀疑自己的认知,最终精神崩溃,彻底沦为操控者的玩物。
“江总,我……我去换一件……”林眠的眼泪已经在打转了,她的自我防线正在全面崩塌。
“换?换了就能掩盖你骨子里的平庸吗?”
江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除了我,还有谁愿意给你这个机会?还有谁愿意耐着性子教你这些道理?林眠,也就是我心软,看不得你在这个圈子里撞得头破血流。换做别人,早就让你滚出去了。”
“对不起……对不起江总……”
林眠低下头,声音哽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她已经完全掉进了对方的逻辑陷阱里,开始真诚地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觉得眼前这个正在凌迟她尊严的男人是唯一的救世主。
“这就对了。”
江城满意地笑了,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任何阻碍地拍了拍林眠颤抖的肩膀。
“今晚去我房间,剧本还有几个细节,我想你需要我手把手教你——”
啪。
简一言合上了手中的电子记录本。
眼镜后的那双眸子,瞬间冷到了极点。
她见过无数种操控人心的手段。她自己就是这方面的专家。
利用人性的贪婪、利用对方的虚荣,甚至是利用恐惧,这些都是“术”。
但唯独这种。
这种利用对方的信任和弱小,通过系统性的精神虐待来摧毁一个人人格的手段,最让她感到生理性的恶心。
这让她想起了那个曾经把她关在地下室,一遍遍告诉她“你是个疯子,只有我能救你”的心理医生。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噩梦。
也是她所有杀意的源头。
“真脏。”
简一言低声骂了一句。
她摘下那副平光眼镜,随手折叠起来放进手包。视野里的绿色数据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更加锐利的现实画面。
她不需要数据了。
因为接下来的事情,不在计划内,也不需要计算。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从阴影里走了出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哒、哒、哒。”
声音不大,却极其突兀地切入了那个昏暗的角落。
江城正准备享受猎物彻底臣服的快感,突然听到脚步声,不悦地皱起眉头,转过身来。
“这边的休息区是私人的,请……”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卡住了。
因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黑裙女人,气场太强了。
简一言手里端着一杯从路过侍者托盘里顺手拿来的香槟,脸上挂着那种无可挑剔的、社交场上专用的假笑。
“哎呀,这不是江大慈善家吗?”
她的声音清亮,穿透力极强,瞬间吸引了周围几个小圈子的注意。
江城愣了一下,迅速调整表情,换上了那副儒雅的面具:“这位小姐是……”
“我是谁不重要。”
简一言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到两人中间。她没有看江城,而是转过身,背对着江城,直接面对那个已经哭花妆的林眠。
她伸出一只手,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替林眠擦掉了眼角的泪痕。
“啧,这么漂亮的妆,哭花了多可惜。”
林眠呆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不知所措:“你……”
“嘘。”
简一言学着江城刚才的样子,竖起手指,却带着完全不同的温度。
“别说话,听我说。”
她转过身,视线像两把手术刀,直接插进了江城的眼睛里。
“江总刚才是在教新人演戏吗?那句台词怎么说来着?‘廉价,又不合身’?”
江城的脸色沉了下来:“小姐,我们在谈工作,如果你是来捣乱的……”
“怎么会是捣乱呢?”
简一言轻笑一声,突然抬起手,将杯中那昂贵的香槟,顺着江城的头顶,不紧不慢地倒了下去。
哗啦。
金色的酒液顺着那精心打理的发型流下,淌过他惊愕的脸,滴在他那件所谓高定的西装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简一言看着狼狈不堪的江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比刚才的数据流还要冰冷。
“我只是觉得,既然江总这么懂‘廉价’和‘不合身’,那这身带着馊味儿的演技,确实不太配这杯好酒。”
她把空酒杯塞进已经石化的江城手里,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煤气灯玩得不错,可惜,你碰到祖师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