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一言收回了原本想要直接上前的脚步。
她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线,手指轻轻摩挲着手包冰凉的边缘。刚才那一瞬间的愤怒已经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大脑中高速运转的计算程序。
直接泼酒?太粗鲁,风险评估过高,容易暴露身份。
她是来狩猎的,不是来当恐袭分子的。
视野中,那一串串绿色的数据流重新构建了整个宴会厅的模型。
【目标向量A:正在移动的服务生,托盘载重1.2kg,行进速度0.8m/s。】
【目标向量B:江城的手势幅度,预计3秒后会挥动左手进行情感施压。】
【交汇点计算中……坐标修正完成。】
简一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狙击手扣动扳机前的微表情。
她动了。
黑色的晚礼服如同一层流动的夜色,让她在人群的缝隙中穿梭得无声无息。她像个幽灵,却有着极为精确的实体轨迹。
三,二,一。
就在那名年轻的服务生端着托盘路过休息区转角的刹那,简一言看似为了避让另一位宾客,身体极其自然地向左侧倾斜了五度。
仅仅是五度。
她的手肘“不经意”地擦过了托盘的边缘。
力道轻得像是一阵风,却足以打破那个微妙的物理平衡。
“啊——!”
服务生惊呼出声,试图挽救,但重力加速度是无情的。
一只高脚杯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近乎完美的抛物线。深红色的赤霞珠酒液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像是一把散开的血色飞刀,精准地泼向了那个昏暗的角落。
“哗啦——啪!”
玻璃碎裂的脆响,瞬间撕裂了角落里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
深红色的酒液大片地泼洒在林眠那件洁白的礼服裙摆上,触目惊心,像是一朵盛开的罪恶之花。而飞溅的液滴也没有放过江城,他昂贵的西裤裤脚瞬间湿了一片。
“你怎么搞的?!”
江城那原本连贯、低沉、充满诱导性的洗脑话术被这突如其来的物理混乱强行斩断。他猛地后退一步,脸上那副“儒雅导师”的面具出现了裂痕,露出了底色中真实的错愕与恼怒。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对不起小姐!”
服务生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想要上前擦拭,却让场面更加混乱。
就是现在。
混乱发生的0.5秒内,简一言已经出现在了林眠的身侧。
她手里拿着几张不知何时抽出的纸巾,借着蹲下身帮忙擦拭裙摆的动作,整个人切入了林眠与江城之间的视线通道,用背影挡住了江城的视线。
“别动。”
简一言的声音极低,极冷,不像是在安抚,更像是在下达指令。
林眠浑身颤抖,眼神空洞地看着裙子上的污渍,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完了……都搞砸了……我不配……”
“听着,看着我的眼睛。”
简一言一只手按住了林眠冰凉颤抖的手背,稍微用力,用疼痛唤回了对方的一丝神智。
她没有回头看身后正在训斥服务生的江城,而是凑近林眠的耳边,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手术刀,精准地切除着那些刚刚被植入的思维病毒。
“刚才的三分钟里,他一共对你使用了三次逻辑陷阱。”
林眠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毫无波澜的黑色瞳孔。
“什么……”
“闭嘴,听我说。第一,偷换概念。他把‘你不适应这个场合’偷换成了‘你人格低劣’。怯场是状态,低劣是本质,他在混淆这两者。”
简一言的手指飞快地替林眠擦拭着并不存在的污渍,嘴里的输出却一刻未停。
“第二,孤立诱导。他说‘别人都落落大方,只有你像老鼠’。这是在切断你的社会认同,让你觉得全世界只有他能包容你。”
“第三……”简一言突然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无比,“他说‘换了衣服也掩盖不了你的平庸’。这是对你自我价值的最终否决,目的是彻底摧毁你的反抗意志。”
这一连串如同代码解析般的术语,像是一桶冰水,狠狠浇在了林眠发热发昏的大脑上。
那种被迷雾笼罩的恐惧感,竟然奇迹般地散去了一些。
“你是谁……”林眠的瞳孔开始聚焦,呼吸虽然依旧急促,但不再是那种濒死的窒息感。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继续当他的玩偶,还是想做个人?”
身后传来了江城不耐烦的声音:“那位小姐,不用你帮忙了,让她自己处理。林眠,过来。”
那声音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但在经过简一言刚才的“拆解”后,林眠竟然听出了一丝外强中干的味道。
简一言最后一次用力握了握林眠的手,将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巾塞进她手心。
“记住这一句,待会儿看着他的眼睛说出来。”
简一言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如同恶魔的低语,却也是救赎的咒文:
“‘江老师,如果您觉得我这么没有价值,那您在我身上浪费这半小时,是不是说明您的时间……也挺廉价的?’”
林眠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被电流击中。
这句话……
这句话太恶毒了。
但也太解气了。
“记住了吗?复述一遍逻辑:攻击他的沉没成本。”
林眠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虽然还在发抖,但那是因为兴奋和紧张,而不是恐惧。
“很好。”
简一言松开手,站起身。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她没有再看林眠一眼,也没有回头去看那个已经整理好表情、准备重新掌控局面的江城。
她像是个做了好事不留名的路人,或者说,像个完成任务即刻撤离的刺客,转身融入了围观的人群中。
甚至连那件黑色的裙摆都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好了,没事了。”
江城终于摆脱了那个笨手笨脚的服务生,他不悦地拍了拍裤腿,重新看向沙发上的女孩。
“林眠,看来你真的是毫无长进,连杯酒都躲不开。”
他叹了口气,重新挂上了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准备续上刚才被打断的施压节奏。
“这种笨拙的样子,真的让我很难办啊。去把衣服换了,我在楼上等你,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关于‘规矩’的问题……”
然而,这一次。
那个总是缩着肩膀、唯唯诺诺的女孩,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流着泪道歉。
林眠慢慢地站了起来。
那件被红酒毁掉的白色礼服虽然狼狈,但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她紧紧攥着手心里那团纸巾,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那个神秘女人的声音还在耳膜上回荡。
怯场是状态,低劣是本质。
他在切断你的社会认同。
林眠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那双原本总是躲闪的眼睛,第一次直直地迎上了江城的目光。
“江老师。”
她的声音还在发颤,但字句清晰。
江城愣了一下,眉头微皱:“怎么?”
林眠看着这张曾经让她奉若神明的脸,脑海中浮现出刚才那个黑裙女人冷漠而强大的眼神。
如果是她,她会怎么做?
林眠咬了咬牙,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这个金碧辉煌却令人作呕的名利场里,说出了那句“咒文”。
“如果您真的觉得我一文不值……”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得江城下意识地顿住了动作。
“那您在我这种废物身上耗了这么久,是不是说明……您的时间,其实也挺廉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