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门的冷风像是一把钝刀子,狠狠剐在简一言裸露的后背上。
就在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她挺得笔直的脊梁像是被抽走了钢筋,猛地垮了下来。
“呼……呼……”
简一言扶着门把手,大口喘息。在那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被压抑住的生理警报,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
烫。
骨头缝里像是塞进了烧红的炭,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视野内屏里的数据流开始出现乱码,原本清晰的绿色线条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警告:核心温度39.2℃。体能储值不足5%。建议立即休眠。】
“闭嘴。”
简一言咬着牙,对自己那个并不存在的系统低声骂了一句。
她松开门把手,踉跄着拐进了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后巷。这里充满了馊水发酵的酸臭味,但这股味道反而稍微刺激了她那快要烧糊涂的神经。
脚步声。
不仅仅是她自己的高跟鞋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沉重且急促的皮鞋声。
“去那边看看!那个穿黑裙子的女人,江总说了,一定要找到她!”
“后门!去后门堵!”
那是江城的保镖。
那个伪君子果然沉不住气了。当众丢了这么大的人,他那种控制狂怎么可能放过始作俑者。
简一言贴着冰冷粗糙的砖墙,整个人缩在两个巨大的垃圾桶阴影里。
“在那边吗?”
“没有,全是耗子。”
脚步声在巷口徘徊了几秒,然后向主干道方向远去。
简一言死死捂着嘴,直到那阵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松开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不能停在这里。
一旦停下,身体就会误以为安全了,然后彻底关机。
“走。简一言,动起来。”
她命令着自己的双腿。
视线开始出现重影。路灯的光晕拉得很长,像是一团团炸开的白色烟花。她每走一步,脚下都像是踩在松软的棉花堆里,深一脚浅一脚。
这就是代价。
为了在许糯面前演好那个无所不能的“导师”,为了在晏行知眼皮子底下玩这出“灯下黑”,她透支了这具身体最后的一点能量。
绕过两个监控死角,避开主干道的人流。
终于,在一条偏僻的单行道上,她看到了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
简一言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手。
吱——
车在她面前停下。
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这一套动作耗尽了她所有的意志力。
“去哪儿啊姑娘?”
司机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
简一言蜷缩在后座的角落里,封闭空间内那令人窒息的暖气瞬间包裹了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往前开……”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往前?总得有个地儿吧?这大晚上的,是回家还是去酒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被后座女人的脸色吓了一跳。
“哎哟,姑娘,你这脸怎么这么红?喝多了?”
“没喝。”简一言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手指死死掐着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对抗那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把暖气……关了。”
“这大冷天的关什么暖气啊?你看你都在发抖。”
司机是个热心肠的大叔,不仅没关,反而把风量调小了一些,嘴里絮絮叨叨个不停。
“跟男朋友吵架了?还是工作不顺心?我看你穿得这么单薄,是从那种大酒店出来的吧?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不爱惜身体,为了漂亮什么都不顾了。”
简一言想让他闭嘴,但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发不出声音。
“师傅……不去酒店了。”
她费力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不去酒店去哪?回家?那你得告诉我地址啊。”
“随便……找个……能睡觉的地方……”
话还没说完,简一言的头重重地磕在了车窗玻璃上。
咚。
冰冷的玻璃并没有让她的体温下降分毫。
“姑娘?姑娘!”
司机大叔慌了,趁着红灯回头看了一眼。
后座那个穿着昂贵晚礼服的女人,此刻正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蜷缩着。她的脸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额头上的冷汗把那几缕精致的刘海都打湿了,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看起来不像是个精致的都市丽人,倒像是个破碎的瓷娃娃。
“哎哟喂,这哪是喝多了,这是烧糊涂了吧!”
司机伸手隔空探了一下,虽然没摸到,但那股热气儿仿佛都能感觉到。
“姑娘你醒醒!你别吓我啊,我这车可不拉……”
“吵……”
简一言呢喃了一声,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块。
意识正在飞速下坠。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地下室。
那个心理医生拿着怀表,在她耳边一遍遍说着:“睡吧,睡着了就不痛了。把你的大脑交给我,我会替你修好它。”
不。
不能睡。
不能把控制权交出去。
简一言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却带着一股困兽般的凶狠,盯着前排的司机。
“别……送我……去……精神病院……”
司机被那眼神吓得一激灵,手里的方向盘差点打滑。
“什么精神病院!我说姑娘你烧糊涂了吧?这附近哪有精神病院!”
司机看了一眼导航,也不敢再问地址了,直接一脚油门踩到底。
“你撑住啊!别睡过去!咱们这就去医院!最近的私立医院就在前头,两公里!”
车辆在雨夜湿滑的路面上疾驰,轮胎卷起飞溅的水花。
简一言最后的一丝清明彻底断裂。
她的手无力地垂下。
原本紧紧攥着的那个黑色手包,“啪嗒”一声滑落在脚垫上。
包口的磁扣因为撞击而弹开。
那副特制的金丝边平光眼镜滑了出来,静静地躺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窗外惨白的路灯一盏盏飞速后退。
光影交错间,那冰冷的镜片上倒映着这座城市扭曲的霓虹,像是无数只窥视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刚刚还在名利场上大杀四方,此刻却如丧家之犬般昏迷不醒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