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将晏行知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把锋利的刀割裂了地面的宁静。
他走得很快,风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两件事。”
晏行知一边走,一边冷声下令,根本不回头看身后那个抱着平板电脑狂奔的助理。
“第一,封锁医院所有的出口,虽然我知道大概率已经晚了,但形式要走。第二,立刻调取急诊部走廊、侧门,以及医院周边两个街区内所有路口的监控录像。我要过去一小时内,所有画面的每一帧。”
陈以此一边在平板上疯狂操作,一边气喘吁吁地跟上:“晏总,那是公共监控,调取需要警方的……”
“陈以此。”
晏行知猛地停下脚步,转身。
那一瞬间的压迫感让陈以此差点把平板扔地上。
“我是让你去写申请报告吗?”晏行知眼神冰冷,“我要的是结果。这家医院也是晏氏注资的,安保系统那是摆设?就连路口的探头,也是我们市政工程部装的。三分钟,我要看到她的正脸。”
“明白!”
陈以此被这股寒意激得浑身一抖,立刻拨通了安保总监的加密线路。
“我是陈以此。现在,立刻,把急诊大楼的所有数据流切过来。对,全部。别问为什么,老板就在我旁边,想死你就继续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慌乱的键盘敲击声。
晏行知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依旧肆虐的暴雨。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正如他此刻体内那种躁动的狩猎欲。
一个发着高烧、连鞋都没穿的女人。
除非她会飞,否则绝对逃不过天网的眼睛。
“晏总,连上了。”
两分钟后,陈以此捧着平板走了过来,语气却有些迟疑,“但是……情况有点不对劲。”
“什么叫不对劲?”晏行知转过身,接过平板。
屏幕上是九宫格的监控画面。
急诊大厅、走廊、侧门、甚至还有外面街道的几个主要探头。
然而,没有画面。
确切地说,是没有那段时间的画面。
就在简一言拔针逃跑的那十分钟里,原本应该清晰记录下一切的监控屏幕上,只有一片惨白的雪花点在疯狂跳动。
滋滋——滋滋——
那是信号被强行切断后残留的电子噪音,听在耳朵里格外刺耳。
晏行知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切换到下一个探头。
还是雪花。
再切。
依然是雪花。
只有急诊大厅的一个角落探头幸存,但画面却像是卡带了一样,不停地重复着十分钟前保洁阿姨拖地的动作。
“这……”陈以此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坏了?”
“坏了?”
晏行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指着屏幕上那行乱码,“这是覆盖。有人入侵了医院的安保后台,用循环画面和噪点覆盖了真实录像。而且……”
他伸出手,点了点那个卡顿的画面。
“这种循环剪辑的手法,精准到毫秒。如果不是专业人士,根本看不出破绽。”
陈以此倒吸一口凉气:“您的意思是,刚才那个……那个连鞋都没穿的简小姐,干的?”
“除了她,还有谁?”
晏行知把平板扔回给陈以此,力道之大,震得陈以此胸口发麻。
“可是她刚才不是在发高烧吗?而且她手上没有电脑啊!”陈以此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常识都被颠覆了,“难道她用手机?那得多快的手速?”
“对于顶尖的黑客来说,一部手机,甚至一个智能手环,就足够了。”
晏行知转头看向窗外那漆黑的雨幕,眼底的震惊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更为深沉的幽暗。
“我刚才还在想,她既然能瞬间分析出我的心理侧写,说明她极度擅长捕捉逻辑漏洞。但我没想到,她在数字世界里也一样。”
“她不是在逃跑。”
晏行知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
“她是在‘格式化’。”
“格式化?”陈以此一脸懵逼。
“把她来过的痕迹,见过的画面,甚至留下的指纹,全部从这个系统里抹除。就像一个……”
晏行知停顿了一下,手掌下意识地按住了西装胸口的口袋。
那里放着那张边缘锋利的纸片。
“……像一个幽灵。”
“那现在怎么办?”陈以此急得团团转,“监控没了,人也没影了,这么大的雨,她要是死在路边……”
“她死不了。”
晏行知冷哼一声,“这种祸害,命硬得很。”
他重新看向陈以此,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那个攻击德国分部的黑客,抓到了吗?”
陈以此一愣,话题跳跃太快,他反应了一秒才回答:“还没,不过刚才技术部说,就在两分钟前,攻击突然停止了。对方撤退得非常干净,连跳板IP都自毁了。技术部总监说,这种风格,很像之前那个一直没抓到的‘野路子’。”
“不用‘很像’了。”
晏行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愉悦的弧度。
“告诉技术部,不用去追查那个IP了。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破解这种‘覆盖手法’上。”
“啊?为什么?”
“因为这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晏行知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双手插在裤兜里。
“她在输液室里听到了我的电话。她知道我在抓那个黑客,也知道我要让对方‘有来无回’。所以,她一边用侧写拖延我的时间,一边用手机切断了那边的攻击,同时黑掉了这边的监控,给自己制造逃跑路线。”
“双线操作。”
“而且是在发着39度高烧的情况下。”
晏行知闭了闭眼,仿佛能想象出那个女人当时在被窝里,一边忍受着高热的煎熬,一边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跳舞的画面。
那种冷静到极致的疯狂。
简直是……太迷人了。
陈以此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这还是人吗?这简直是神仙打架啊。晏总,那我们是不是永远抓不到她了?她这也太能藏了。”
“抓不到?”
晏行知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不,恰恰相反。”
“以前抓不到她,是因为她在暗处,是一串没有温度的代码。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的纸片,举到眼前。
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那行字迹显得格外刺眼。
【多谢款待。】
“她有了实体,有了性格,甚至有了脾气。她在这个城市生活,接单,甚至还会像今天这样生病。”
晏行知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纸片,发出清脆的响声。
“只要她还在接这种‘擦边球’的活儿,只要她还忍不住想要挑衅我。”
“这种独特的、带着个人签名的行事风格,就是她最大的破绽。”
“陈以此。”
“在!”
“让公关部把那个关于‘寻找未婚妻’的新闻撤了吧。”
晏行知将纸片重新放回胸口贴身的位置,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却也前所未有的危险。
“不需要大张旗鼓地找了。”
“既然是个幽灵,那就得用抓鬼的方式。”
“去查一下这几年暗网上所有关于‘清道夫’、‘幕后策划’的高端接单记录。尤其是那种风格诡异、手段干净、最后还能全身而退的案子。”
“我要把她的老底,一张一张地掀开。”
陈以此立刻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不过晏总,那这医院这边?”
“不用管了。这雨下这么大,会把痕迹冲干净的。”
晏行知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走廊,转身走向电梯。
“走吧,回公司。”
“今晚,是个不眠之夜。”
电梯门打开,他走了进去。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瞬间,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苦橙叶味道。
那是幽灵留下的唯一香气。
“下次见面,”晏行知对着空气轻声说道,“记得穿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