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温系统的嗡鸣声在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机械巨兽在低声喘息。
简一言赤脚踩过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脚底传来的寒意顺着神经末梢一路向上,直到刺痛了那个刚才还因为大笑而发热的胃部。
这里是她的军火库,也是她的停尸房。
“嗒、嗒、嗒。”
她放慢了脚步,手指轻轻搭在一排排不锈钢金属架的边缘,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铁皮,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没有名字。
所有的档案袋侧脊上,都只有一个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精密编号,以及一个只有简一言能看懂的日期代码。
“J-2018-05-20-Bluebird。”
“Y-2019-11-11-Mimosa。”
简一言停在一份泛黄的牛皮纸袋前,指尖在那个“Mimosa(含羞草)”的代号上停顿了两秒。
“好久不见。”
她对着空气低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冷,“我还记得你。为了把你伪装成一个‘因原生家庭创伤而不敢触碰爱情’的清纯画家,我们甚至伪造了你整个童年的心理咨询记录。”
没人回答她。
只有空气循环系统送出的冷风,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
“那时候你哭着问我,‘简顾问,这样骗他,如果以后被发现了怎么办?’”
简一言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像是在模仿当年的语调,对着虚空回应道:“我是怎么回答你的?我说——‘只要你不穿帮,这就是真相。如果被发现了,那就是你的演技不够,不是剧本的问题。’”
她松开手,继续向前走。
这里存放着数千个曾经被她一手打造的“完美人设”。
每一个袋子里,都装满了虚构的身份背景调查、精心编写的社交剧本、甚至是为了圆谎而伪造的三甲医院医疗记录与律师公证过的法律文书。
五年前,简一言视这里为她的战利品陈列室。
每增加一份档案,都代表她在操控人心与舆论的战场上取得了一次绝对胜利。她享受那种像上帝一样捏造泥人、赋予其性格和命运的快感。
但现在。
简一言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那种刚才吃进肚子里的动物饼干的奶香味,此刻似乎在胃里发酵成了一股酸涩的苦水。
她在一个标红的区域停了下来。
这里的档案袋比其他的都要厚实,封口处甚至还盖着红色的“绝密”印章。
简一言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最终抽出了其中一份编号为“S-001”的档案。
【S级-名媛改造计划】
这是她职业生涯中最完美的“杰作”之一,也是收费最高的一单。
“哗啦——”
简一言解开绕绳,将里面的文件倒在了旁边的金属台面上。
照片、体检单、学位证书、甚至还有一张张精心设计的“偶遇路线图”和“情绪爆发时间表”。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温婉动人,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那是简一言花了三个月时间,让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上万次才定型的“无辜感”。
“完美的笑容,不是吗?”
简一言拿起那张照片,对着冷光灯看了看,“嘴角上扬十五度,眼角下垂五度。既不显得谄媚,又能最大限度地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简一言,你真可怕。”
她对着照片里的女孩说,也是在对着当年的自己说。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时,委托人正坐在她对面的真皮沙发上,哭得妆都花了。
“简老师,我真的很爱他。但他家里是书香门第,看不上我的出身,嫌弃我高中辍学。我该怎么办?只要能嫁给他,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是五年前的对话,此刻却清晰得像是在耳边回放。
那时的简一言是怎么做的?
她没有递纸巾,而是冷冷地把一份合同推到了女孩面前。
“收起你的眼泪。在豪门这盘棋局里,眼泪是战略物资,只有在关键时刻才能投放。现在哭,只会让你看起来像个廉价的失败者。”
“可是简老师,我不想骗他……”
“不想骗?那就滚回去过你的打工妹生活。如果你想赢,就得听我的。从今天起,你叫林婉,是斯坦福艺术史系的毕业生,父母是定居海外的低调华侨。你不需要懂艺术,你只需要背下我给你的这本《艺术鉴赏速成话术》。记住,当他说起莫奈的时候,你不要说话,只需要用一种‘遇到知音’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轻轻叹一口气。”
“叹气?为什么?”
“因为沉默是最高级的谎言。你不需要撒谎,你只需要让他自己去脑补你是多么的高贵和深不可测。”
“呵。”
简一言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手指猛地攥紧,将那张“完美笑容”的照片捏出了褶皱。
“沉默是最高级的谎言……”
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带着颤抖。
那个女孩后来成功了。她如愿以偿地嫁入了那个书香门第,成为人人称羡的豪门阔太。
但是一年前,那个女孩给简一言打过一个电话。
那是深夜三点。
——“简老师……我好累。我每天都要背你给我的剧本,我甚至不敢在梦里说梦话,怕暴露了我的口音。我怀孕了,但我不敢生,因为我怕孩子生下来不像那个‘林婉’,而像那个粗俗的打工妹。”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完美的婚姻,花不完的钱。”
“可是……简老师,那个家里住着的不是我。住着的是你捏造出来的‘林婉’。而我……我感觉自己是个孤魂野鬼,每天都在坐牢。”
当时,简一言只是冷漠地挂断了电话,并拉黑了对方。因为按照合同,售后服务期已经结束了。
“坐牢……”
简一言看着满桌子的假文件,突然感到一阵窒息。
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架,慢慢滑落,直到瘫坐在地上。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今晚晏行知的那盘失败的红烧肉会让她那么想哭。
因为那是真的。
那是焦糊的、难吃的、失败的,但是是有温度的真实。
而这里。
这数千个档案袋,这数千个被她引以为傲的“成功案例”,本质上根本不是什么战利品。
这是一座座监狱。
是用逻辑、心理学和谎言搭建起来的精致牢笼。
她简一言,不是什么救世主,也不是什么造梦师。
她是一个狱卒。
一个精于算计、冷血无情,亲手把无数渴望幸福的人推进虚假深渊的狱卒。
“这就是你要的成功吗?简一言。”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惨白的灯光,眼眶通红。
“你以为你在编织童话,其实你在制造怪物。你让那个女孩杀死了真实的自己,去扮演一个永远不会犯错的僵尸。”
楼上,她的丈夫和儿子正在呼呼大睡。他们不需要扮演任何人。晏行知可以是个厨艺白痴,晏辞可以是个为了泡面耍心眼的小屁孩。
而她呢?
这五年,她在晏行知面前扮演的“完美妻子”,和档案袋里的“林婉”有什么区别?
如果不是因为那场意外,如果不是因为晏行知突然撕毁了剧本,她是不是也要在这个家里,演一辈子的戏?
“如果……”
简一言抓起那个写着“S-001”的档案袋,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决绝的狠厉。
“如果这些都是错的,那我这五年的骄傲,算什么?”
她猛地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档案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里的空气太冷了。
冷得让她想要尖叫,想要点一把火,把这里的一切都烧个精光。
但她不能。
因为这些不仅是谎言,也是她的罪证。是她作为“欺诈师”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
“嗡——”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在这个信号被屏蔽的地下二层,只有一条专线能打进来。
简一言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回头,看向放在不锈钢架子上的那个黑色通讯器。
屏幕亮起,上面跳动着一个没有任何备注的乱码号码。
这个号码,五年来只响过一次。
那是在她决定金盆洗手的前夜。
简一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她伸出手,指尖在接通键上方悬停了两秒,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喂。”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冷冽,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
“简顾问,好久不见。”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经过了变声器处理,听起来像是某种机械合成的噪音,刺耳且诡异,“听说你最近过起了相夫教子的生活?怎么,我们的‘谎言女皇’打算从良了?”
简一言眼神一凛:“有话直说。我不接单了。”
“别急着挂电话。”
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我不是来下单的。我是来提醒你,有些档案,你不该留着。比如……编号X-2020的那一份。”
简一言瞳孔骤缩。
她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定在架子最深处、那个被双重加密锁住的黑匣子上。
“你怎么知道那个编号?”
“因为……”
对方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下来,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那是你唯一一个失败的案例。也是唯一一个,差点毁了晏行知的谎言。”
“简一言,地狱的大门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
简一言站在死寂的地下室里,手脚冰凉。
刚刚升起的那点关于“真实”的温情,瞬间被这一通来自深渊的电话,冻结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