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的瞬间,简一言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那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机械音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她最不愿意触碰的软肋。她死死盯着那个标着“X-2020”的黑匣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呼吸急促得像是一尾濒死的鱼。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那是布料蹭过门框的声音。
简一言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将那个黑匣子推回架子深处,想要用身体挡住这满室的罪证。她猛地回头,动作慌乱得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
然而,门口并没有什么审判者。
晏行知穿着那身深灰色的家居服,甚至脚上还踩着那双并不合脚的棉拖鞋。他手里端着两只剔透的水晶杯,里面的红酒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挂出一层绯红的杯壁。
他没有说话。
既没有质问她为什么半夜失踪,也没有对这间阴森冷酷、像停尸房一样的地下室表现出任何惊讶。他只是斜靠在金属门框上,那双在商场上阅人无数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静静地注视着她。
那一刻,简一言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突然就落了地,摔得粉碎,又被一种奇异的温暖包裹起来。
“你怎么下来了?”简一言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没藏住的颤抖。
晏行知站直身体,迈步走了进来。他的步伐很稳,并没有刻意放轻,每一声脚步都在这空旷的空间里回荡,驱散了刚才那通电话留下的阴冷。
“因为床上少了一个人。”
晏行知走到她身边,将其中一杯红酒递了过去,“而且,两点半了,我不认为你需要在这个恒温二十度的地方进行光合作用。”
简一言没接,她的手背在身后,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你不该来这儿。”
“为什么?”
“这里不干净。”简一言别过头,视线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档案袋上,“这里全是谎言、算计、伪造的身份和见不得光的交易。晏行知,这里是我的垃圾场。”
“拿着。”
晏行知没有理会她的自我剖析,直接拉过她的手,强硬地将酒杯塞进了她的掌心。微凉的玻璃触感让简一言打了个激灵。
“既然是垃圾场,为什么还要像守财奴一样守着?”晏行知举杯,自己抿了一口,目光扫过那些架子上泛黄的标签,“J-2018?Y-2019?这就是你以前的编号规则?听起来像是在给生化武器命名。”
“差不多吧。”
简一言握着酒杯,指节泛白,“每一个编号背后,都是一个被我扭曲了的人生。甚至……差点包括你。”
她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里的“X-2020”。
晏行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视线在那那个黑匣子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极其自然地移开,仿佛那只是一个装满了旧报纸的废纸箱。
“差点包括我?”
晏行知轻笑了一声,转过身,背靠着金属架,和她并肩而立,“简顾问,你是不是太高估当年的自己,或者太低估现在的我了?”
“你知道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吗?”简一言盯着他的侧脸。
“不知道。”
晏行知回答得干脆利落,“我也不想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盒子现在锁着,而你现在站在我身边,手里拿着我倒的酒,楼上睡着我们的儿子。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可是……”
“没有可是。”
晏行知打断了她,侧头看着她那张紧绷的脸,“简一言,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看一眼这些档案,就会发现其实我娶的是一个女骗子,然后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把你扫地出门?”
简一言沉默了。
她确实怕。哪怕她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哪怕她刚刚才在餐桌上赢了一场漂亮的心理战,但在这个男人面前,在这些无法抹去的“黑历史”面前,她依然有着本能的怯懦。
“喝一口。”晏行知碰了碰她的杯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简一言机械地抬手,灌了一口红酒。酒精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住了胃里的翻腾。
“这酒不错。”晏行知评价道,“比刚才吃饭时口感好多了。看来这地方虽然阴森,但恒温恒湿,是个存酒的好地方。”
“你在开玩笑吗?”简一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是档案室,不是酒窖。”
“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晏行知转过身,正面对着那些仿佛大山一样压在简一言心头的档案架。他伸出手,随意地在一个档案袋上弹了一下,灰尘在灯光下飞舞。
“简一言,你看这些东西,看到的是罪证,是枷锁,是你觉得自己配不上现在生活的证据。”
晏行知收回手,目光深邃而锐利,“但我看到的,是一个女人在那个吃人的圈子里,为了活下去而磨练出的獠牙和铠甲。你用这些手段保护了自己,也通过这些手段走到了我面前。虽然过程可能不那么光彩,但结果是——我还在,你也在。”
“哪怕我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的?”简一言问,声音很轻。
“论目的性,五年前我想并购王氏集团的时候,比你狠多了。”
晏行知无所谓地耸耸肩,“商业社会,论迹不论心。如果你非要对自己进行道德审判,那我建议你先审判一下我的发家史,恐怕比你这几架子破纸精彩得多。”
简一言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没有说一句“我不介意”,也没有说一句“我原谅你”。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蛮横的逻辑,把她小心翼翼捧出来的“罪恶感”,贬低成了一文不值的“破纸”。他甚至都不屑于去翻看那些档案,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他时间的浪费。
这种无视,比任何宽慰都更让简一言感到震撼。
“你真的……不好奇?”简一言指着那个X-2020,“那个差点毁了你的计划。”
“毁了吗?”晏行知反问。
“没有。”
“那你现在爱我吗?”
简一言一怔,随即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摇曳的深红液体:“……爱。”
“那不就结了。”
晏行知仰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随手搁在那个标注着“绝密”的架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对于一个精明的商人来说,只看最终报表。过程中的坏账和风险,只要已经核销,就没必要再去翻旧账。”
他转过身,向简一言伸出手。
那只手掌宽厚,干燥,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走吧,简顾问。”
晏行知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温柔,“这里太冷了,不适合谈情说爱,也不适合自我反省。楼上的被窝还是热的,那才是真实世界。”
简一言看着那只手。
又看了看身后那排仿佛墓碑一样的档案架。
刚才那个机械音带来的恐惧,那个关于X-2020的威胁,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足轻重。
只要这个男人不在乎,全世界的威胁又算得了什么?
她不需要销毁这些档案了。
因为它们已经伤不到她分毫。
简一言深吸一口气,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那种积压在胸口五年的浊气,仿佛也随着这口酒散了个干干净净。
她伸出手,将手掌放进了晏行知的掌心。
“晏总说得对。”
简一言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那种属于顶级操盘手的自信重新回到了她的眼中,“这种陈年旧账,确实不值得占用我们的睡眠时间。不过……”
“不过什么?”晏行知握紧她的手,往门口走去。
“刚才那瓶酒好像没盖塞子。”
“让它醒着吧。”
晏行知头也不回,拉着她穿过厚重的防爆门,“反正以后这里也用不上了。等明天找人把这些架子拆了,改造成真正的酒窖。到时候,你可以把这些‘罪证’当柴火烧了助兴。”
“烧了多可惜,这可都是我的智慧结晶。”
“那就留着给晏辞当反面教材,告诉他以后找老婆要擦亮眼睛,别找像他妈这么会骗人的。”
“晏行知!”
“在呢。”
厚重的防爆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那最后一丝冷光被隔绝在门后。
走廊里,只有两道交叠的身影,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红酒香气。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
在这个深夜,在这个充满了秘密的地下室门口,他们达成了一种名为“共犯”的顶级默契。
那些过往的阴霾,终究抵不过此刻掌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