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肉，真香

“泡在水里，再被煮过一下……”

小李那句鬼话，像个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了整整一天。我一闭上眼，仿佛就能看到一具浮肿的尸体在翻滚的开水里上下沉浮。

我快疯了。

到了周五，公司里压抑的气氛几乎到了顶点。老赵人间蒸发，小李这个移动的“怪味源”又天天在我背后散发着冰冷的视线。

可能是为了缓和这种紧张的气氛，王姐临时决定，晚上部门聚餐，她请客。

“最近项目辛苦大家了，晚上都别走，去吃顿好的，放松一下！”王姐在办公室里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笑意。

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欢呼，但每个人脸上的笑都有些勉强。

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一想到要和小李在同一个空间里待上好几个小时，我就感觉胃里阵阵抽搐。

聚餐的地点定在公司附近一家挺有名的本帮菜馆。巨大的圆形餐桌上，大家都在努力地活跃气氛，讲着不好笑的笑话，互相敬着言不由衷的酒。

“来来来，小张，最近辛苦了，我敬你一杯！”

“王姐，我代表我们组敬您，您随意，我们干了！”

我端着酒杯，脸上笑着，心里却比黄连还苦。我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一个角落。

小李就坐在那里，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他谁的酒也不敬，谁的话也不接，就一个人闷着头，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菜，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咀嚼着，像一只永远填不饱肚子的仓鼠。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都有了些醉意，话也多了起来。隔壁组的宋主管端着酒杯，红着脸走了过来。

“王姐！我必须得敬你一杯！你带的兵，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打！尤其是你们组这个新人，小李是吧？听说特别厉害，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宋主管大着舌头说道。

王姐客气地端起酒杯，大家也跟着起哄，场面一时间热闹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苦吃的小李，忽然停下了筷子。

他抬起头，那双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然后，没头没尾地冒出来一句：

“你们不觉得，这盘东坡肉的口感，很像刚开始腐烂的人肉吗？”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在这一片嘈杂的哄笑和劝酒声中，却像一把锋利的冰刀，瞬间划破了所有声响。

整个包厢，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的笑声、说话声、碰杯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像见了鬼一样，全部聚焦在了小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桌上那盘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东坡肉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可现在看起来，却让人感觉无比的恶心和惊悚。

几个女同事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其中一个甚至捂住了嘴，发出了干呕的声音。

宋主管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肥硕的脸颊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他赶紧举起酒杯，打着哈哈：

“哈哈……哈哈……小李这是……这是喝多了吧？净说胡话！年轻人，不会喝酒就少喝点，别乱说话，别乱说话啊！”

所有人都希望小李能顺着这个台阶下，说自己是喝多了开玩笑。

然而，小李只是看着惊慌失措的众人，诡异地笑了。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又伸出筷子，稳稳地夹起一块颤巍巍的东坡肉，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仔细地咀嚼着。那副样子，根本不是在吃饭，而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脸上甚至流露出一种……享受和陶醉的表情。

“唔……纤维感，也特别像。”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补充了一句。

“呕——”

终于有女同事忍不住，捂着嘴冲出了包厢。

那顿饭，所有人都食不知味。原本热闹的聚餐，最后在一种诡异而尴尬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我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饭店，拦了一辆出租车。

刚坐稳，手机就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我拿出来一看，部门的微信群已经彻底炸了。

【销售-小美】：我的天啊！我今天晚饭都要吐出来了！那个小李也太吓人了吧？！

【技术-大刘】：他是不是脑子有病啊？什么叫像人肉？我他妈现在看我自己的胳膊都觉得像东坡肉！

【测试-莉莉】：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了！整天阴森森的一句话不说，原来是个变态！

@行政-小王 你不是跟他熟吗？他到底什么来路啊？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地声讨小李时，平时跟老赵关系最好的行政小王，突然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串钥匙。

其中一个钥匙扣，是一个手工编织的红色中国结，上面还挂着一个刻着“平安”两个字的桃木小牌子。

【行政-小王】：[图片]

【行政-小王】：你们看这个钥匙扣眼熟吗？是不是跟赵哥那个一模一样？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更激烈地讨论。

【测试-莉莉】：卧槽！这不是赵哥的宝贝吗？！我记得他说过，这是他老婆专门去庙里求了给他编的，他宝贝得不得了！

【技术-大刘】：对对对！就是这个！他天天挂在腰上，从来不离身的！小王你哪儿来的？

【行政-小王】：我今天下午去茶水间，无意中看到小李从兜里掏东西，这个钥匙扣就从他口袋里掉出来了！他捡起来塞回去的时候，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当时就觉得眼熟，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小王紧接着又发了一句话，这句话代表了大多数人“理性”的猜测。

【行政-小王】：我严重怀疑，赵哥是不是被这个小李给……挤兑走了？他一来，又是抢项目又是表现，赵哥肯定有压力，是不是他用了什么手段把赵哥逼走了？

我看着群里的消息，手指冰凉。

挤兑走？

不。

我的心里有一个更可怕、更疯狂的答案，但我不敢说。我只是默默地在群里回了一个[惊恐]的表情，没有多说一个字。

紧接着，小王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行政-小王】：兄弟姐妹们，我跟你们说个事，你们千万别外传。我今天实在不放心，下午偷偷去了趟赵哥家小区，正好碰见他老婆出门倒垃圾。

【行政-小王】：我问赵嫂，赵哥去哪了，怎么电话也打不通。结果你们猜赵嫂怎么说？她眼睛红红的，哭着说老赵已经失踪六天了！

【销售-小美】：啊？！失踪？！那报警了吗？！

【行政-小王】：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我问她报警了没有，她支支吾吾的，就是不肯报警！只说老赵可能是心情不好，去外地朋友那散心了，过几天……过几天就自己回来了。

这个理由，蹩脚到可笑。

老赵？那个把家看得比天大，为了七百块全勤奖连病都不敢生的老赵，会一句话不留就离家出走六天，连老婆孩子都不联系？

我感觉自己正被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笼罩着。这背后一定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的答案，就攥在那个喜欢品尝“人肉”味道的年轻人手里。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了一个新的微信通知。

不是群消息，是私聊。

是王姐。

【王姐】：你没事吧？

我愣住了。

【王姐】：我看你今天聚餐的时候脸色一直很不好，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是不是最近项目压力太大了？

看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文字，我的心里，竟然莫名其妙地涌上了一股暖流。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关心我状态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回复道：

【我】：没事王姐，可能最近没休息好，有点累。谢谢关心。

“师傅，到了。”

出租车司机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付了钱，推开车门。

深夜的凉风混着酒劲猛地吹来，我踉跄了一下，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我眼前摇晃。

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