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事不是人
夜行人
2025-11-24 17:54
那天晚上,我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回到家,我连澡都没洗,一头栽在床上就睡了过去。然后,我做了一个这辈子最诡异,也最恐怖的梦。
梦里,我被困住了。
我发现自己被塞在一个极度狭小、黑暗又潮湿的地方。我的身体被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折叠着,脖子歪向一边,胳膊和腿被强行弯折,紧紧地挤压着我的胸腔和腹部,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周围全是水,冰冷刺骨的水,浸泡着我的每一寸皮肤。
最诡异的是,我感觉自己没有了呼吸,却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我的视角很奇怪,像是透过一层厚厚的、带着弧度的玻璃在往外看。视野有些扭曲变形,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我们公司的办公室。
我看到了我的工位,看到了王姐,看到了小刘,看到了莉莉……他们像往常一样,在自己的工位上敲着键盘,或者凑在一起聊天,或者拿着杯子走向我。
走向我?
是的,走向我。
我看到王姐拿着她那个粉色的陶瓷杯,走到了我的“面前”。她伸出手,按下了我“身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哗啦啦……”
一股温热的水流,从我的“身体”里流了出去,灌满了她的杯子。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变成了公司茶水间的那台立式饮水机。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干净的桶装水,是如何从顶部的入口灌入,然后流过我蜷缩在机箱里、冰冷僵硬的身体,再从那个小小的出水口流出去。
我看到王姐喝了一口水,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我看到小刘接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我看到莉莉用我“体内”的水,泡了一杯玫瑰花茶。
我拼了命地想呼喊,想尖叫,想告诉他们——别喝!别喝那里的水!那水流过我的身体!我就在这里!
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杯又一杯地,饮用着从我“体内”流出的水。
那种被囚禁在自己腐烂的躯壳里,清醒地看着最熟悉的人,满足地、开心地,分享着“自己”的恐惧和绝望,让我几乎要疯掉!
“啊——!”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炸开一样狂跳不止。
窗外天光大亮,原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个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我现在还能感觉到那种被挤压的窒息感,和被冰冷的水流冲刷的触感。
我觉得这梦太他妈晦气了。
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头痛欲裂,连饭都吃不下。磨蹭到下午,我才强撑着身体去了公司。
等我赶到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大部分同事都已经下班回家,享受周末前的最后时光。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有服务器机箱的嗡嗡声。
我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疲惫不堪地走向自己的工位。眼睛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瞥,下一秒,我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瞬间僵在了原地。
老赵。
失踪了快一个星期,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老赵……
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他的工位上。
他背对着我,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仿佛过去这几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在加班。
“赵……赵哥?”
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
我激动地冲了过去,绕到他面前,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赵哥!你可算回来了!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手机也关机,电话也打不通,我们都快急死了!你知不知道大家多担心你啊?”
老赵听到我的声音,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他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其冷漠和空洞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被同事关心的感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就像……就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然后,他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毫无感情的单音节。
“嗯。”
说完,他就转回头去,不再看我。他拿起桌上那个熟悉的、已经包浆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朝着茶水间的方向走去。
我一个人愣在原地,感觉一盆冰水从头顶瞬间浇到了脚底。
不对劲。
这太他妈不对劲了!
这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老赵!
我认识的老赵,热情、爱唠叨,有点小市民的精明,但心眼不坏。如果他看到我这么激动地关心他,他绝对会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大着嗓门跟我诉苦,说他这几天经历了什么,或者吹牛说他去办了什么大事。
他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脸色白得像死人,没有一丝血色。走路的动作也有些僵硬和迟缓,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用线操控着的木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就在这时,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腐烂和肉香的怪味,又一次,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
这一次,我能清晰地分辨出,那股味道的源头。
就是从老赵刚刚走过去的那个方向——茶水间,那台立式饮水机的方向,传来的!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那个诡异的噩梦,瞬间和眼前的现实重合在了一起。
煮熟的尸体
“回归”后的老赵,像变了一个人。
或者说,他已经不是“人”了。
他变得沉默寡言,除了敲代码,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以前他最喜欢挂在嘴边的老婆孩子,现在也绝口不提。有同事跟他开玩笑,问他是不是去外面发了笔横财,回来就瞧不上我们这些穷哥们了。
他只是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不说话。
那种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几次之后,就再也没人敢去主动招惹他了。
同事们虽然觉得奇怪,但看他每天都按时上班、下班,工作也照做不误,也就渐渐放下了心。他们私下里议论,说老赵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或者中年危机,过段时间就好了。
只有我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中年危机。
眼前的这个东西,绝对不是真正的老赵。
最让我感到毛骨悚D悚然的一幕,发生在第二天下午。
当时办公室里很安静,我正头痛欲裂地对着屏幕,忽然闻到那股熟悉的恶臭又浓烈了起来。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茶水间的方向。
我看到“老赵”正站在饮水机前。
他拿着杯子,按下了热水键。一股带着浑浊黄色的水流进了他的杯子。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味,隔着好几米我都能闻得一清二楚。
办公室里其他人似乎也闻到了,有人皱着眉问:“什么味儿啊?是不是谁的外卖坏了?太恶心了!”
“好像是饮水机那边的,这水是不是该换了?”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老赵”接满了那杯明显已经变质发黄的臭水。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就像完全闻不到那股恶臭一样,举起杯子,面无表情地,将那杯水一饮而尽。
喝完后,他还像往常一样咂了咂嘴,脸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我的胃里瞬间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我猛地捂住嘴,差点当场吐出来。
这个行为,彻底证实了我那个最疯狂、最恐怖的猜想。
饮水机里一定有问题。
而这个“老赵”,也绝对不是正常人。
我不能再等了。我不能再忍受这种每天和一具“尸体”做同事,眼睁睁看着大家喝“尸水”的日子了。
我必须亲手揭开这个谜底,不管那桶里藏着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我等。
我耐心地等到中午,等到办公室里的人都三三两两地结伴出去吃饭。王姐走之前还看了我一眼,问我要不要一起,我摇了摇头。
很快,办公室里就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还有那个,从“回来”之后就没离开过座位的,“老赵”。他像一尊蜡像,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对着黑掉的电脑屏幕发呆。
时机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我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茶水间。
地板的每一块瓷砖,都像是通往地狱的台阶。
我离饮水机越来越近,那股腐烂的甜腥味也越来越浓。
两米,一米……
就在我即将伸出手去触碰那个水桶的时候,我无意中瞥了一眼旁边的玻璃隔断墙。
光洁的玻璃上,模模糊糊地映出了我紧张的、微微扭曲的脸。
可是,就在我的影子旁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苍白浮肿、五官都泡得有些变形的脸,正带着一种诡异到极点的笑容,直勾勾地看着我!
是小李!
他的脸就那么紧紧地贴在玻璃的另一侧,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嘴角的笑容还在越咧越大,几乎要裂到耳根!
“啊——!”
我吓得魂飞魄散,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像触电一样,踉跄着向后猛地退了一大步。
也就在这一瞬间!
“啪!”
办公室里所有的灯光,应声熄灭。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黑暗中,我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喘息声。紧接着,一个沉重的、像是家具倒地的声音从茶水间的方向传来!
“咚——!”
“哗啦啦啦——!”
是液体大量泼洒的声音!
“啊——!什么东西?!什么味儿啊!”
是王姐的尖叫声!她好像刚吃完饭回来,正好撞上了这片黑暗!
几秒钟后,天花板上的应急灯“唰”地一下,自动亮了起来。
惨白、冰冷的光线,瞬间照亮了整个空间。
也照亮了……我此生见过的,最恐怖、最无法想象的景象。
茶水间里,那台立式饮水机已经倒在了地上。白色的塑料水桶整个碎裂开来,浑浊发黄、散发着剧烈恶臭的液体流了一地。
而在那摊肮脏的臭水中央——
一具尸体。
一具被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强行折叠起来、已经高度腐烂肿胀的尸体,正从破碎的水桶里,缓缓地、黏腻地,滑了出来。
他的头被扭向背后,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紧紧地塞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尸体的某些部分,因为长期被饮水机底部的加热电路浸泡着,已经呈现出一种可怕的、如同被煮熟烤焦的焦黑色。
那张脸,虽然已经浮肿变形,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老赵。
是真正的,老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