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之口……”
苏清晖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沿着脊椎爬了上来,比碧湖湾那栋豪宅里的阴气还要刺骨。
陈安收回目光,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口井,在‘吃’掉整个镇子。”他用最简单直接的话,解释着他眼中那恐怖的景象,“所有人的生气、运势,甚至是寿命,都在被它源源不断地抽走。”
“吃掉?怎么可能……他们明明看起来都很健康长寿……”苏清晖难以置信,这完全违背了她所能理解的一切常识。
“健康?长寿?”陈安冷笑一声,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坐在轮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的老人,“你管那叫健康?那叫油尽灯枯前的回光返照。就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火焰会突然旺一下,然后彻底熄灭。这个镇子,就是那根快要烧完的蜡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这套手法太熟悉了,是七煞门最擅长的‘掠夺’之道。我需要搞清楚这个阵法的具体构造和运作方式。你,去发挥你的专长。”
陈安看着苏清晖,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懒散和不耐烦,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分工。
“你去查,十年前,这个镇子到底发生过什么。”
苏清晖立刻明白了她的任务。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和恐惧,强迫自己进入了“田野调查”的工作状态。
她换上一副温和无害的学者笑容,从背包里拿出纸笔,以一个正在进行民俗学研究的博士生身份,走向了树荫下几位正在闲聊的老人。
“几位阿婆,你们好。我是南城大学做民俗研究的,听说咱们长生镇是远近闻名的长寿之乡,特地过来采风学习的。能跟你们聊聊吗?”
她的身份和态度显然很有亲和力,一位看起来最年长的阿婆笑呵呵地招了招手。
“哎哟,大学生啊,快坐快坐。我们这儿啊,别的没有,就是活得长。都是托了那口‘长生井’的福气哟。”
苏清晖顺势坐下,熟练地打开了话匣子:“是啊,我就是慕名而来的。听说井水特别神?镇上一直都这么富裕吗?”
“哪儿能啊!”另一位阿婆立刻接过了话头,“姑娘你是不知道,十多年前,我们镇穷得叮当响。年轻人留不住,一个个都往外跑,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老骨头,守着这穷山沟等死呢。”
苏清晖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她不动声色地追问:“那后来是怎么好起来的呢?”
“那得感谢镇里请来的那位大师了!”最开始那位阿婆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神秘又敬畏的神情,“大概就是十年前吧,镇长花大价钱,从外地请来一位风水大师。那位大师啊,神了!他说我们这口古井,灵气蒙尘,需要做一场‘重光’法事,才能重新焕发生机。”
“法事办得可大了,神神秘秘的,不让我们靠近看。就记得那天晚上,井口那边亮得跟白天一样!”
“就是从那以后,邪了门了!”阿婆一拍大腿,“我们镇上那些在外地打工、做生意的年轻人,一个个都跟开了窍一样!谈生意就成,考试就过,没几年,家家户户都富起来了!镇子也就成了现在这样。”
苏清晖一边飞快地记录,一边装作好奇地问道:“这么说,这井水真是神了?喝了是不是晚上睡觉都特别香?”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刚才还兴高采烈聊着天的几位老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深深的、共通的恐惧。
最开始那位阿婆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苏清晖能听见。
“姑娘,你可别提晚上了……我们……我们镇上的人,晚上都做同一个梦。”
“同一个梦?”
“是啊……”阿婆的声音都在发颤,“梦见自己掉进了冰冷刺骨的井底,怎么都浮不上去。然后……然后有个头发长得拖到地上的女鬼,死死地缠住你的脖子,让你喘不上气……那种感觉,太真了,太真了……”
说到这里,几位老人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哆嗦,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水鬼!共同的噩梦!
苏清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关键信息,她立刻告别了老人们,甚至来不及跟陈安打招呼,便驱车直奔县城的图书馆。
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梦,绝不是空穴来风!
在图书馆陈旧的档案室里,她翻阅了几乎所有关于这个地区的县志。终于,在一本已经泛黄发脆的明代县志的“贞烈传”一卷中,她找到了答案。
一小段不起眼的记载,清晰地写着:“张氏,夫亡守节,为族人所诬,言其不贞。氏悲愤,乃投镇中井以证清白,时人哀之。”
苏清晖拿着手机拍下的照片,飞也似地赶回了长生镇。
她找到陈安时,他正坐在井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一些她完全看不懂的、纵横交错的线条和符号。
“我查到了!”苏清晖气喘吁吁地将手机递到他面前,“你看!十年前,镇里请了个风水大师做法事,然后镇子就富了,但所有人都开始做同一个被水鬼缠身的噩梦!我查了县志,明朝的时候,真的有一个烈女在这口井里投井自尽!”
陈安看着她手机上的照片,又看了看自己地上画的那个已经初具雏形的阵法图,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对上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指着地上的图和那口古井,对苏清晖解释道。
“你的调查,印证了我的判断。七煞门那帮杂碎,根本不是在做好事,他们是利用了这位烈女的沉尸之怨。”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位烈女的尸骨,百年来一直沉在井底,怨气不散,成了这口井的‘地魂’。而七煞门那个所谓的‘大师’,根本不是在做什么‘重光’法事,他是在布一个更阴险歹毒的阵——‘尸荫养煞’大阵!”
陈安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用那场法事,把这位烈女的怨气,和整个长生镇的地脉、气运,强行绑定在了一起!表面上看起来,是井里的‘灵气’助长了镇民的运势,让他们发家致富。”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苏清晖,说出了残酷的真相。
“但实际上,是这个阵法在透支、在掠夺全镇人的生机与气运,把这些都当成‘贡品’,源源不断地喂给井底那个被催化了百年的怨煞!你们镇民的富裕,不过是给这‘果实’催熟的养料而已!等到‘果实’熟透了,七煞门的人,就会回来采摘了。”
苏清晖听得遍体生寒:“那……那个噩梦……”
“那根本不是什么水鬼。”陈安指着深不见底的井口,眼神冰冷,“那是那位烈女的怨魂,在吞噬了你们全镇人的生气之后,被这个邪阵扭曲、催化成的怪物。它在梦里缠住你们,不是想淹死你们,而是在‘品尝’你们的生气,确认你们这些‘果实’,到底熟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