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曾经在琴键上创造奇迹的手,此刻是否正握着冰冷的斧头,在黑暗中机械地劈砍着永远也劈不完的木柴?
这个念头,让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满足的笑意。
他起身推开房门,信步走入连接前后院的回廊。
就在回廊的转角处,一道瘦小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试图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朝着后院的方向挪动。
沈聿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个看上去年仅十岁左右的小沙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很干净的灰色僧袍。他似乎很紧张,怀里鼓鼓囊囊地揣着什么,一边走还一边心虚地四下张望。
“小师父,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那个名叫悟念的小沙弥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脚下一滑,怀里揣着的东西“咕噜”一下滚了出来,掉在积雪上。
是一个还冒着些许热气的白面馒头。
悟念的脸瞬间吓白了,他看着站在阴影里,身形高大挺拔的沈聿,结结巴巴地开口:“施……施主……”
他认得这个人,就是今天来的大贵客。师父对他毕恭毕敬,还勒令全寺上下都不能去打扰。
沈聿从阴影中缓步走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一位没有半点攻击性的邻家兄长。他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捡起那个沾了雪的馒头,轻轻拍了拍上面的雪籽。
“别怕,我不会告诉你师父。”他将馒头递还给悟念,声音放得更柔了,“这是要送去给后院的……那位师兄的吗?”
悟念看着他,迟疑地点了点头,抱着那个馒头,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叫什么名字?”沈聿问道。
“我……我法号悟念。”
“悟念,”沈聿微笑着重复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铁盒,在悟念面前打了开来。
一股浓郁香甜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盒子里,是一颗颗用金色锡纸包裹着的,形状各异的巧克力。这是他随手从车里拿来的,用来打发时间的零食。
悟念的眼睛瞬间被吸引了,他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东西,也从未闻过这样诱人的味道。
“这是什么?”他忍不住小声问道。
“巧克力,吃过吗?”沈聿剥开一颗,递到悟念的嘴边,语气带着一丝引诱,“尝尝看,很甜的。”
悟念犹豫了一下,看着沈聿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张开嘴,将那颗巧克力含了进去。
丝滑醇厚的口感,香甜中带着一丝微苦的奇妙味道,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好……好吃!”悟念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露出了孩童应有的惊喜。
“好吃就都给你。”沈聿将整盒巧克力都塞进了悟念的手里,然后顺势问道,“你为什么要偷偷给他送吃的?寺里的晚斋,不够他吃饱吗?”
得到了天大的好处,悟念对沈聿的戒心也放下了大半,他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告状似的说道:“不是的!今天师父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把后院的炭火给停了,送给苏师兄的晚饭也只给了一碗稀粥!苏师兄白天还要挑水劈柴,干那么多活,怎么可能吃得饱!”
“苏师兄?”沈聿捕捉到这个称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好像很喜欢他?”
“嗯!”悟念用力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崇拜,“苏师兄人最好了!他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是会教我认字,还会把师父偶尔赏给他的点心分给我吃。他才不是师父说的那种……扰乱佛门清净的闲杂人等!”
沈聿耐心地听着,镜片后的目光却愈发深沉。
“那你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他循循善诱地问,“是你的苏师兄……做错了什么事吗?”
“没有!”悟念急忙摇头,小脸涨得通红,“苏师兄什么都没做错!师父就是……就是今天您来了之后,才突然变成这样的!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小和尚的最后一句话,带着一丝孩童式的困惑与不敢深想的畏惧。
沈聿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已了然。
他要的信息,已经全部到手了。
“好了,快回去睡觉吧。”他伸手揉了揉悟念的小光头,语气温和地嘱咐道,“这个馒头已经冷了,吃了对胃不好,就别送去了。你师兄底子好,饿一两顿没事的,也许……你师父只是在考验他的向佛之心呢。”
悟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馒头,又看了看怀里那盒珍贵的巧克力,最终还是选择听从这位看起来很和善的大施主的话回头走了。
回廊再次恢复了寂静。
沈聿站在原地,目光投向后院柴房的方向,那抹挂在嘴角的温和笑意,终于彻底冷了下来,转变为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
苏枳。
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就让我看一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回廊里,悟念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的尽头,只留下那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
沈聿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刚刚从小和尚那天真无邪的童言稚语中,他拼凑出了一个比预想中更完整的、也更令他满意的真相。
商业联姻的牺牲品。被家族彻底抛弃,切断所有经济来源,甚至被家人放话威胁寺庙,不准给予任何优待。
难怪静虚那个见钱眼开的老和尚,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克扣他的衣食炭火。原来背后,还有苏家人的默许。
旧伤缠身,每逢阴雨天便会发作,疼痛难忍……
沈聿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后院雪地中那个赤裸着上身,任由冰冷雪花落在结实背脊上的身影。那不是什么磨炼意志,而是在用极端的寒冷,去麻痹身体内部传来的更剧烈的疼痛。
连买最廉价的止痛药的钱都没有,只能用这种自残的方式硬扛。
想到这里,沈聿那只垂在身侧、无意识捻动着佛珠的手,指节猛然收紧。
那串温润的星月菩提,几乎要被他捏碎。
一股无名的怒火窜上心头。苏家那群人,当真是绝情到了极点!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对待曾经视若珍宝的儿子!
然而,这股转瞬即逝的愤怒,很快就被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一种属于猎人的满足感。
很好。
苏枳越是走投无路,越是山穷水尽,他手中这张王牌的分量就越重。
一个被家族抛弃身无分文,还伤病缠身,甚至连温饱都成问题的昔日天骄……他还有什么拒绝的资格?
沈聿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指,那串佛珠在他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印痕。他确信,苏枳的心理防线和身体的忍耐力,都已经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时机,到了。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没有丝毫褶皱的昂贵西装领口,朝着后院那间最破败的柴房,一步步走去。
柴房的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沈聿甚至没有抬手去敲,只是用指尖轻轻一推。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划破了寂静,伴随着灌入的寒风与雪沫,也让蜷缩在柴房最阴暗角落里的那个人,警觉地抬起了头。
房间里没有灯,只有一张孤零零的硬板床,和堆在另一侧的木柴。
苏枳就蜷缩在床脚的地上,背靠着潮湿冰冷的墙壁,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被他自己咬得毫无血色。
旧伤发作的剧痛,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头,让他连躺在床上都觉得是一种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