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门口那个逆光而立的不速之客。
“你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痛苦而显得有些沙哑,但其中的警惕却丝毫未减,“出去。”
沈聿没有理会他的逐客令,径直走了进来。他环视了一圈这间堪比牢房的屋子,目光最终落在了苏枳那张苍白却依旧难掩俊朗的脸上。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怜悯,那神情,就像在审视一件即将被收入囊中的商品。
“看来,小师父说得没错。”沈聿的语气公事公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昔日的苏家大少,现在的处境确实不太体面。”
苏枳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聿不再看他,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不紧不慢地放在了房间里唯一一张积满了灰尘的破旧方桌上。白色的纸张与肮脏的桌面,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这是什么?”苏枳强撑着墙壁,试图站起身来,但腿骨处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又跌坐了回去。
“一份工作合同。”沈聿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他的狼狈,“私人助理聘用合同。”
他特意加重了“私人”两个字。
“我不感兴趣。”苏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吗?”沈聿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任何温度,“我以为你会感兴趣。毕竟,我开出的条件,应该足够你摆脱现在的困境。”
他顿了顿,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继续说道:“你应该知道我是谁,沈氏集团。最近生意场上不太平,树敌颇多,我需要一个身手好的人跟在身边,处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麻烦。”
苏枳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淬了冰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我找过很多人,但都不满意。”沈聿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苏枳的心理防线上,“我需要的人,第一,身手要足够好,能打。这一点,你符合。”
“第二,知根知底。我不喜欢用那些来路不明的亡命之徒,太难控制。而苏大少,你的底细我一清二楚。”
“最重要的一点,”沈聿微微俯身,镜片后的目光精准地锁住苏枳的眼眼睛说道,“我要他绝对可靠,嘴巴要严,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个被家族抛弃一无所有的人,我想,应该会很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对吗?”
他站直身体,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那份合同,语气不容置疑。
“你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签了它,跟我走。”
沈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回荡在这间四处漏风的柴房里,传入苏枳的耳中。
苏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强忍着骨头缝里传来的剧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嗤笑。
“跟你走?沈聿,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走?”他抬起下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满是戒备和嘲讽,“就凭你查清了我的底细,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有多狼狈?你这是在可怜我,还是在……羞辱我?”
“我既不可怜你,也没兴趣羞辱你。”沈聿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苏枳的挣扎在他眼中不过是无意义的涟漪,“我刚才说得很清楚,我是一个商人。商人只做交易,不做慈善。”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那份合同的某一处轻轻敲了敲。
“看看你未来的薪资,再决定要不要拒绝我。”
苏枳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在了那份合同上。当他看清“薪酬待遇”那一栏后面跟着的数字时,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自持,瞬间出现了裂痕。
那是一串长得让他有些眼花的零。
是足以让他立刻还清苏家当年为他支付的、那笔天文数字般的违约金后,还绰绰有余的金额。是足以让他离开这个鬼地方,住进最好的医院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来治疗他这一身旧伤的金额。
甚至,足以让他重新活得像一个“人”的金额。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沈聿:“为什么?京市那么多退役的特种兵、专业的保镖,你为什么偏偏要找我?还开出这种……不合常理的价格。”
“因为他们都不是你。”沈聿的回答简单而直接,却带着一股令人无法反驳的逻辑,“他们或许身手不错,但底细太杂,忠诚度需要时间来考验。而你,苏枳,我对你了如指掌。我知道你的软肋,也知道你的底线。用一个知根知底且急需用钱的人,远比用一个陌生的亡命徒要安全得多,不是吗?”
他直视着苏枳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说了,这是一场公平交易。我需要你的身手和你的‘可靠’,而你需要钱来摆脱困境。我付钱,你办事,各取所需。这跟我们当年……认不认识,没有任何关系。”
“跟我们当年……没有任何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地扎进了苏枳的心里。它精准地击碎了他最后那点可笑的幻想,却也诡异地维护了他那早已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原来,他不是在施舍。他只是在商言商。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一件因为“知根知底”而显得性价比格外高的商品。
苏枳的视线再次落回那份合同上。那串数字,像一团火焰,灼烧着他的眼睛。
自尊?
在彻骨的寒冷和撕心裂肺的伤痛面前,甚至连一个白面馒头都成了奢望的时候,自尊又算得了什么?
他想起小悟念那双担忧又无助的眼睛,想起静虚那张谄媚又鄙夷的嘴脸,想起苏家父母打来的那通冰冷绝情的电话。
八年了,他在这里用最苦行僧的方式惩罚自己,折磨自己,试图洗刷掉那个他亲手犯下的错误。可到头来,他什么都没能改变,只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连生存都成问题的笑话。
而现在,那个被他伤害得最深的人,现在却站在他面前,以一个纯粹“雇主”的身份,递给了他一根能够爬出深渊的绳索。
何其讽刺。
潜意识里,那个被他压抑了八年想要靠近这个人的渴望,如同深埋在地下的藤蔓,在这一刻找到了破土而出的机会,疯狂地滋长起来。
哪怕只是以“下属”的名义。
哪怕只是作为一件“商品”。
苏枳缓缓地伸出了手。那只曾经能在黑白琴键上弹出华丽乐章,也能在擂台上击倒无数对手的手,此刻却因为剧痛和内心的挣扎,而剧烈地颤抖着。
他拿起桌上那支与合同一同放在这里的、价值不菲的钢笔。
“好。”
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命和解脱。
“我签。”
他不再去看沈聿的表情,只是低下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在那份合同的末尾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枳。
当最后一笔落下,他正式将自己卖给了沈聿。
当苏枳在合同末尾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沈聿知道,这场阔别八年的博弈,他已经赢了。
他伸手将合同收了回来,仔细折好放入西装内侧的口袋,动作优雅得仿佛那不是一份合约,而是一封迟到了八年的情书。
“从今晚开始,你就不是佛门弟子了。”沈聿看着苏枳,语气平淡地宣布,“你的住处,我会安排。现在,先去把你自己收拾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