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粗暴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袖,将胳膊伸到苏枳面前。
“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有事的是你!你听懂了吗?!”
得到这个确切的答复,苏枳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下来。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释然的神情。
随即,他垂下眼,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歉意和卑微。
“那就好……对不起,沈总。”
“是我失职了。”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身为您的贴身保镖,却在您的书房里造成了这么大的混乱……把地毯和您的书都弄脏了……是我的错。”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扎进了沈聿的心脏。
失职?
弄脏了地毯?
这一刻,他不是在关心自己的伤,不是在庆幸劫后余生,而是在为弄脏了“主人”的东西而道歉。
他将自己,完全地、彻底地物化成了一件工具,一个下人。
沈聿的呼吸猛地一滞,胸口剧烈地起伏,眼底的血色瞬间翻涌到了极致。
“闭嘴!”
一声暴喝,吼断了苏枳后面要说出口的卑微话语。
“失职?弄脏了地毯?”沈聿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声音里是毁天灭地般的怒意,“苏枳,在你眼里,你他妈就只是一件会弄脏地毯的东西吗?!你的命,就只值这一堆破烂?!”
他再也无法忍受。
沈聿猛地俯身,不顾苏枳身上还在不断渗出的鲜血和污渍,直接将人从那片锋利的碎瓷中,打横抱了起来!
“沈总!”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苏枳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地想要挣扎。
“别动!”沈聿低头,用一种几乎要将生吞活剥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他,“再动一下,我就从这里把你扔下去!”
苏枳的身体瞬间僵硬,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沈聿抱着他,大步流星地冲出书房。他走得又快又急,脚下的步伐却稳得不可思议,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一百多斤的成年男人,而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宝。
他一脚踹开主卧的房门,快步走到床前,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苏枳轻轻地放在了柔软的被褥上,让他侧躺着,避免压迫到背后的伤口。
“管家!”
他直起身,对着门外厉声嘶吼,声音响彻了整个公寓。
“叫医生!马上!把张医生给我叫过来!”
吩咐完,他立刻转回身在床边蹲下。看到苏枳的嘴唇毫无血色,双手冰凉。
沈聿再也顾不上其他,一把抓住他冰冷的手,用自己的手掌紧紧地包裹住,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他感受着掌心里虚弱的脉搏。他看着苏枳因为剧痛而紧蹙的眉头和那张苍白得让他心碎的脸。
那一刻,所有的愤怒暴戾,都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清晰的念头。
他为我挡了花瓶。
他不在乎自己的命,却第一时间问我有没有受伤。
在他心里,我比他的命还重要。
沈聿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苏枳的脸上,那双赤红的眼眸里,翻涌着强烈的占有欲和痛惜。
他依然深爱着我。
他只是不敢,不敢逾越那该死的身份和距离。
是他自己亲手将这个人推到了“保镖”和“下属”的位置上,才让他像现在这样,连爱意和关心都只能用这种卑微到尘埃里的方式来表达。
家庭医生来得很快。
台风天的路况糟糕透顶,但沈聿的命令,没人敢耽搁。
清洗伤口,取出嵌在皮肉里的细小瓷片,上药,再用厚厚的白色纱布仔细包扎好。整个过程,苏枳都只是死死地咬着牙,趴在床上一声不吭。
医生临走前,再三叮嘱伤口不能碰水,需要静养,又留下一些消炎和止痛的药。
等到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苏枳似乎已经因为失血和剧痛,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浅眠之中。
沈聿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苏枳的后背上,那雪白的纱布上,依旧有淡淡的血迹缓慢地渗透出来。
明明不久前,他还因为这个人的疏离和冷淡而怒火中烧,恨不得将他彻底撕碎,看看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可现在,看着这片刺眼的白色和红色,沈聿的心脏像是被那锋利的瓷片反复凌迟,密密麻麻地疼。
他以为自己握住了苏枳的心,却又发现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了深渊。
这道深渊,到底是什么?
就在沈聿的思绪陷入一片混沌的焦虑时,客厅里传来了管家低声的询问和另一个熟悉的男声。
是蒋驰。
沈聿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替他将被角掖好,才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关上了卧室的门。
客厅里,蒋驰正焦急地来回踱步,浑身被雨淋得半湿,头发上还在滴水,显然是一路飙车赶过来的。
“老沈!你他妈终于出来了!我听李管家说你这边出事了,吓我一跳!”蒋驰一看到他,立刻冲了上来,上下打量着他,“你没事吧?听说有东西砸下来了?”
“我没事。”沈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摆了摆手,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丝毫无法缓解他心头的焦躁。
“不是你,是苏枳?”蒋驰立刻反应了过来,他跟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刚听李管家说,医生是来给苏枳看病的。他怎么了?伤得重不重?”
沈聿没有说话,只是又倒了一杯酒,将书房里发生的那一幕,用最简短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苏枳用后背硬生生扛下了一尊半人高的古董花瓶时,蒋驰倒抽了一口冷气,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操……这哥们儿是真不要命啊……”蒋驰抹了把脸,神情复杂地看着沈聿,“老沈,你这哪是找了个助理,你这是给自己找了个替死鬼啊。”
沈聿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将苏枳那句“弄脏了地毯”的道歉,也一并说了出来。
蒋驰听完,久久地沉默了。他不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而是靠在吧台上,难得地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老沈,我现在终于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儿了。”
沈聿抬起猩红的眼睛,看向他。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吗?”蒋驰一针见血地问道,“不是因为他不爱你,恰恰是因为他太爱你了,爱到觉得他自己根本就配不上你。”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俩的地位悬殊太大了!”蒋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沈聿的心上,“你是谁?你是沈氏集团的继承人,是站在金字塔尖上的人。那他呢?在你身边,他的身份是什么?一个按月领薪水的贴身保镖,一个二十四小时待命的私人助理。”
“在他心里,他为你做的一切,都是工作,都是他‘应该’做的。他为你挡花瓶,就跟司机为你开车门一样,都是他职责的一部分。他弄脏了你的地毯,就跟员工打碎了公司的杯子一样,他想的不是自己疼不疼,而是怎么跟老板交代,怎么弥补过失。”
蒋驰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沈聿一直以来刻意忽略的症结。
“你把他当成心肝宝贝,可你自己,还有你身边所有的人,都把他当成一个下属。”蒋驰叹了口气,“这种根深蒂固的阶级差异,就是你们俩之间那道深渊。他跨不过来,所以他只能把自己当成一件‘物品’,一件属于你的廉价的物品,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地待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