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他始终保持着落后半步的距离,以及那微微低垂的、属于下属的姿态,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同样出色的璧人。
“待会儿进去,跟紧我。”沈聿压低声音,用命令的口吻说道,“记住你今天来的目的。”
苏枳的眼睫颤了颤,低声应道:“是,沈总。”
沈聿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包厢门。
门开的一瞬间,喧嚣、热浪与浓郁的烟酒味便扑面而来。
包厢内灯光昏暗,巨大的环形沙发上坐满了人。音乐声震耳欲聋,男男女女的笑闹声、划拳声、酒杯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纸醉金迷的靡乱画卷。
随着沈聿的出现,这幅画卷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喧闹的包厢,出现了长达数秒的诡异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在看清是沈聿后,那些或谄媚、或敬畏的招呼声立刻响了起来。
“沈少来了!”
“聿哥!你可算到了,就等你了!”
然而,这些声音很快又弱了下去。因为众人的目光,已经越过沈聿的肩膀,聚焦在了他身后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那个人也穿着正装,却低眉顺眼地站在阴影里,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影子。
有人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似乎在猜测这个陌生面孔的身份。
而另一些人,在看清苏枳的脸后,则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震惊和玩味。
“那……那是苏枳吗?”
“哪个苏枳?”
“还能是哪个?当年咱们学校跟沈聿齐名的那个苏枳啊!”
“我操,真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跟在沈聿身后……”
“看他那样子,像个助理……不,更像个跟班的。”
窃窃私语声在昏暗的角落里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幸灾乐祸。
高中时的天之骄子,家道中落后销声匿迹,如今却以这样一副卑微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种巨大的身份落差,简直比任何戏剧都更具冲击力。
苏枳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他只是垂着眼,将自己彻底隐没在沈聿的光环之下,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花哨衬衫的男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脸上挂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径直朝着门口走来。
是林子航。
当年在学校里就处处被沈聿压一头,家里公司又依附于沈氏,他对沈聿的嫉妒早已深入骨髓。更重要的是,对于苏家当年是如何破产的,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
“哟,这不是我们的沈大少爷吗?好大的架子,让大家伙儿等你这么久。”
林子航走到两人面前,话却是对着沈聿说的,目光却像毒蛇一样,黏在了苏枳的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苏枳,那眼神,就像是在欣赏一个从云端跌落泥潭、任人踩踏的玩物。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对劲,等着看一出好戏。
沈聿的脸色沉了下来,刚要开口,林子-航却抢先一步,将矛头直指苏枳。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哎,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当年大名鼎鼎的苏大学霸,苏家的大少爷吗?”
他脸上的笑容充满了恶意的嘲弄,端着酒杯的手在苏枳面前晃了晃。
“怎么?苏大少爷现在……是在给咱们沈少当助理?”
“真是稀客啊。”
林子航的声音尖锐而浮夸,像一把油腻的刮刀,在本就紧绷的气氛上,又划开了一道刺耳的口子。
沈聿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林子航,”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喝多了就去醒醒酒,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这句警告,换作平时,足以让林子航收敛几分。
但今天,在酒精和积压已久的嫉妒下,让他胆子大了起来。更何况,他今天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沈聿。
他仿佛没听到沈聿的话,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在苏枳身上,那抹恶意的笑容反而更深了。
“别啊,沈少。老同学见面,叙叙旧嘛。”林子航故意拉长了语调,转向苏枳,“我说的对吧?苏……大少爷?”
他刻意加重了“大少爷”三个字,引来周围几声不怀好意的低笑。
苏枳站在沈聿身后半步的位置,从始至终没有抬头,仿佛眼前这个挑衅的人根本不存在。
林子航见他不理,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凑近了些,一股劣质的酒气扑面而来。
“我听说,苏大少这几年不在A市,是去山上的寺庙里清修了?”他啧啧有声,语气轻浮得像是在谈论什么街边的桃色新闻,“这一晃就是八年啊,怎么突然就还俗了?难道是佛祖也留不住你这尊大佛?”
“哎,你快跟我说说,在庙里都练就了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林子航的眼神变得愈发猥琐,他意有所指地上下打量着苏枳那身笔挺的正装,仿佛要用目光把他剥光。
“不然的话,怎么能一回来,就攀上咱们沈少这棵大树呢?”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半个包厢的人都听见,“是不是学了什么特别的……‘伺候人’的功夫啊?”
“伺候人”三个字,被他咬得又轻又贱。
这句话的侮辱性,已经昭然若揭。
话音刚落,林子航身边的几个跟班立刻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哈哈哈哈,子航哥你这话说的!”
“什么伺候人的功夫,那叫‘普度众生’!”
“能把咱们沈少‘普度’明白,那可真是了不得的本事!”
污言秽语像是无数根淬了毒的细针,密集地扎向苏枳。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昏暗的灯光下,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没有反驳,没有争辩,甚至连一个愤怒的眼神都没有。
因为沈聿在这里。
他是作为沈聿的“助理”来的,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沈聿的脸面。他不能给沈聿惹麻烦,更不能让沈聿因为自己,而成为别人眼中的笑话。
所以,他只能忍。
垂在身侧的手,早已不受控制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嫩肉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他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地毯那繁复扭曲的花纹上,仿佛只要看得够久,就能把那些恶毒的嘲讽和羞辱,全都隔绝在外。
这副死死隐忍的模样,彻底点燃了沈聿的怒火。
他带他来,是为了给他身份,是为了向所有人宣布这个人的归属权。
不是让他来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被人这样作践的!
“林子航,你他妈想死是不是?!”
沈聿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他猛地向前一步,高大的身躯瞬间将苏枳完全挡在了身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暴戾与杀意。整个包厢的温度,因为他这一声怒斥而骤降了几度。
林子航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周围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就在沈聿准备揪住林子航的领子,让他为自己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付出代价时——
“哎呀!沈少,你可算来了!”
“聿哥,我们刚才还说呢,你再不来,这酒我们可就自己喝完了啊!”
一群人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涌了过来,热情洋溢地端着酒杯,不由分说地挤进了沈聿和林子航之间,彻底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