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
一连串的电话打完,沈聿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靠在墙上,剧烈地喘息着。
可即便布下了天罗地网,他心中的恐慌却丝毫未减。
他不能等。
他一秒钟都等不了。
沈聿猛地直起身,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
“轰——”
黑色的迈巴赫像一支离弦的黑箭,猛地冲了出去,决绝地驶入了那片暴雨如注的黑色夜幕之中。
雨刷疯狂地摆动,也刮不尽前窗玻璃上汹涌的雨水。
沈聿死死地盯着前方模糊不清的道路,沿着苏枳昨夜最有可能离开的路线,一遍又一遍,疯狂地寻找着。
苏枳,你到底在哪儿……
求你,让我找到你。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城郊。
这里与市中心的流光溢彩恍若两个世界。阴暗潮湿的巷子里,霓虹灯的光芒被无限削弱,只剩下廉价而刺眼的招牌,在雨水中泛着油腻的光。
一家连名字都掉漆的快捷酒店二楼,最靠里的房间内,苏枳正蜷缩在一张床上。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混合着烟头和劣质清洁剂的气味令人作呕。床单是灰黄色的,摸上去带着一股潮湿黏腻的触感。
苏枳就躺在这张床上,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从御景湾跑出来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瓢泼的大雨将他从头到脚浇得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反复冲刷着他背上那道被花瓶碎片划开的伤口。
起初是刺痛,后来是麻木,而现在,伤口像是被一团火灼烧着,疼得他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剧痛。
高烧来了。
视野一阵阵发黑,意识在清醒和模糊的边缘反复横跳。刺骨的冷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让他即便将那床散发着霉味的被子紧紧裹在身上,也依旧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边的痛苦吞噬时,一阵疯狂的震动声,将他混沌的意识强行拉扯了回来。
是放在床头枕边的手机。
他费力地侧过头,模糊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在屏幕上。
那上面,赫然跳动着两个字——【父亲】。
苏枳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犹豫了许久,一种混杂着恐惧和微末希冀的复杂情绪攫住了他。他怕听到意料之中的责骂,却又忍不住,在这样绝望的境地里,生出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他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手指,划开了那个绿色的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
电话刚一接通,听筒里就爆发出一个男人急躁而愤怒的咆哮。
“苏枳!你这个孽子!谁让你私自下山的?!你还敢跟沈先生闹翻?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是苏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了暴戾。
苏枳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摇摇欲坠。他烧得晕眩的脑袋嗡嗡作响,下意识地反问:“……你们怎么知道的?”
“我们怎么知道的?!”电话那头似乎换了个人,苏母那尖利刻薄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带着哭腔和怨毒,“要不是张妈打电话告诉我们,我们还被你蒙在鼓里!你长本事了啊苏枳!翅膀硬了是不是?!敢得罪沈聿!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沈家那边已经放话要停掉和我们公司的合作了?!你是想看着我们苏家破产,全家都去喝西北风吗?!”
尖锐的指责,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密集地扎进苏枳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徒劳地辩解着,声音微弱得像蚊蚋:“我……我没有……我生病了,妈……我好难受……”
“生病?你还有脸说生病?!”苏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鄙夷和嘲讽,“我看你就是活该!放着好好的福不享,非要去作死!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扫把星!当初就不该把你从山上接回来!”
她开始在电话那头哭天抢地,每一个字都像是对苏枳的诅咒。
“我不管!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山上的庙里去!好好给你犯下的错赎罪!这辈子都别再下山了!”
“我……”苏枳想说他不想回去,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你什么你!”苏母的哭嚎声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威胁,“苏枳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听话,还敢在外面给我们苏家丢人现眼,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我明天就去登报跟你断绝关系!我就是死,也绝对不会再认你!”
苏父抢回了电话,下了最后的通牒,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你妈说的话你听到了吗?别在外面给我们惹是生非了!赶紧滚回山上你该待的地方去!永远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嘟——嘟——嘟——”
电话被狠狠地挂断了。
忙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枳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那只发烫的老旧手机,终于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肮脏的被子上。
滚回山上。
断绝关系。
永远别出现。
原来,他连被当作换钱的工具都不配了。他只是一个会给家族带来麻烦的、必须被立刻丢弃的垃圾。
无边的黑暗和绝望,伴随着汹涌的热浪,彻底吞噬了他最后一丝情感。
眼中的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
沈聿不要他了。
他的家,也彻底抛弃了他。
一阵强烈的危机感忽然从心底升起。他们既然能知道自己和沈聿闹翻,就一定有办法找到这里来。他们会像丢垃圾一样,把自己强行拖走,扔回那个与世隔绝的山上,让他自生自灭。
不。
他不能被他们找到。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此刻唯一的支柱。
苏枳猛地掀开被子,拖着滚烫而沉重的身体,踉跄着下了床。每动一下,后背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浸湿了他干涩的额头。
他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到门口,提起那个廉价的行李箱。箱子很轻,里面只有几件他自己的旧衣服。
他不能留在这里。
这家酒店,已经不安全了。
苏枳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拧开房门,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酒店的后门通向一条更加阴暗潮湿的窄巷。
巷子没有路灯,两侧高耸的墙壁挤压着天空,只有微弱的月光和远处都市的光污染,勉强勾勒出地面一个个肮脏的水洼。
苏枳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刚踏入巷子不到十米,几道刺眼到极致的强光,便毫无征兆地从前方的黑暗中亮起,精准地锁定在他脸上。
“唔!”
强光晃得他一阵晕眩,本就因高烧而模糊的视线,瞬间陷入一片白茫。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试图遮挡那刺目的光线。
“呵,跑得还挺快啊,苏大少爷。”
一个轻佻而怨毒的声音,伴随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光束后方传来。
苏枳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声音……是林子航。
光束挪开,几个人影从黑暗中显现。为首的正是林子航,他脸上挂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眼神阴鸷地盯着苏枳,仿佛在欣赏一只终于落入陷阱的猎物。他身后,跟着四个流里流气的壮汉,他们嘴里叼着烟,双手插在口袋里,用不怀好意的目光,将苏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很显然,他们已经在这里守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