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张本该慈悲为怀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虚伪。
“沈施主,贫僧多言一句。苏枳这孩子,与我佛有缘,但他尘缘未了,六根不净,这才屡屡生出事端。若不尽快斩断尘缘,回寺庙中诵经消除业障,恐怕……他身上的这股戾气,会冲撞了施主你的气运。”
静虚的目光落在沈聿身上,意有所指地缓缓说道:“轻则破财,重则……恐会给沈施主你,带来血光之灾啊。”
一个是金钱名誉的威胁,一个是虚无缥缈却又恶毒无比的诅咒。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沈聿听着这些话,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却充满了无尽的嘲弄和冰冷的杀意。他握紧的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终于明白,苏枳那深入骨髓的不安和自卑,究竟从何而来。
生活在这样冷血、自私、可以随时将他当成工具和筹码来交换利益的家庭里,他又怎么可能建立起一丝一毫的安全感?
“说完了吗?”
沈聿缓缓开口,他看都没看那张K线图,而是直接抬眼,盯住了苏父。
“说完了,就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和决心。他侧过身,用余光安抚地看了一眼被子下脸色惨白的苏枳,然后再次挡在了他面前,如同一座无法被撼动的山。
“我不管你们是想拿股价威胁我,还是拿什么狗屁血光之灾来诅咒我。”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
沈聿的目光逐一扫过苏父、地上还在呻吟的苏母,以及那个道貌岸然的和尚,最后落在了那几个蓄势待发的保镖身上。
“苏枳,是我的人。谁,也别想从我这里把他带走。”
“你们,可以试试。”
沈聿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房间内紧绷的空气中。
苏父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怒意。瘫在地上的苏母也有一瞬间忘记了哭嚎,错愕地看着这个油盐不进的男人。就连那四个蓄势待发的保镖,也在沈聿那股迫人的气场下,不自觉地绷紧了肌肉,如临大敌。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而这一切,都被躲在沈聿身后的苏枳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穿过沈聿宽阔坚实的肩膀,像一个可悲的偷窥者,看着这场因他而起的闹剧。
他看到了父亲手中那个平板电脑上,那条刺眼的、断崖式下跌的绿色曲线。他虽然不懂商业,却也明白那代表着什么——那是沈聿一手建立的商业帝国,是沈聿的骄傲和心血,而现在,它变成了威胁沈聿的武器。
他看到了瘫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母亲,那张因为吞服药物而煞白的脸,那副痛不欲生的狼狈模样。他比谁都清楚,那瓶速效救心丸是她的常备道具,每一次她想逼迫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情时,都会上演这么一出。心脏或许真的不适,但更多的,是用亲情和生命做绑架的、令人窒息的表演。
他看到了挡在他身前,这个像山一样为他遮挡了所有风雨的男人。他看到了沈聿因为极致的愤怒,脖颈上暴起的一根青筋,正随着他压抑的呼吸而微微搏动。
沈聿要为了他,跟他的家人,跟整个苏家,甚至跟舆论和市场为敌。
这个认知,没有让苏枳感到一丝一毫的甜蜜和恃宠而骄。
相反,一股灭顶的恐慌和绝望,从他的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骨子里那根深蒂固的自卑感,在这一刻被催化到了极致,轰然爆发。
我是什么?
我是一个出家人,一个累赘。
我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一个辱没家风的丑闻。
我是一个只会给他带来麻烦、带来非议、带来巨大商业损失的污点。
沈聿的人生,本该是完美的。他英俊,多金,站在金字塔的顶端,受万人敬仰,他的人生履历光鲜得找不出一丝瑕疵。
可自己呢?
自己会成为他完美履历上,最不堪耻辱的一笔。
“沈氏总裁诱拐出家修行人”……
苏父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盘旋。他几乎能想象到,明天的新闻会如何大书特书,那些恶毒的言语会如何攻击沈聿,沈氏的股价会如何应声暴跌,沈家的长辈们又会如何看待这个给家族带来丑闻的男人。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是我……毁掉他了。
凭什么?我凭什么要用自己这卑贱又肮脏的私情,去毁掉他完美的人生?
不……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就在这时,苏枳看到沈聿侧过身,似乎终于耗尽了所有耐心。他的手伸向了床头柜,那里放着他的手机。
苏枳知道,沈聿要打电话了。以沈聿的势力,他可以轻易地叫来几十个甚至上百个保镖,将他的父母、那个和尚,强行从这里“请”出去。他也可以动用资本的力量,在明天开盘前压下所有负面新闻。
沈聿有这个能力。
但是,然后呢?
然后他苏枳,就真的成了被沈聿“包养”起来,需要沈聿动用雷霆手段才能护住的金丝雀。他和他家人的矛盾会彻底激化,再无缓和的余地。他会成为沈聿对抗全世界的理由,成为他人生中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和隐患。
他不要。
他刚刚才窥见一点光,他不能让那束光因为自己而熄灭。
保护沈聿的唯一方法,就是离开他。
在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的瞬间,苏枳做出了决定。
在沈聿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手机屏幕的前一秒。
“别……”
一个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响起。
沈聿的动作一顿,他疑惑地回头,看向身后。
只见苏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沈聿的羽翼之下,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被撕扯得有些凌乱的浴袍,苍白的皮肤上遍布着青紫的痕迹,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艰难,仿佛踩在刀尖上。
但他走得很稳。
他走到了沈聿的面前,挡住了他伸向手机的手。
“苏枳?”沈聿皱起眉,眼底是全然的不解和担忧,“你想做什么?快回去,这里交给我处理,我保证不会让他们……”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苏枳抬起了手,动作缓慢但却异常坚定地,握住了他那条横在身前摆出保护姿态的坚实的手臂。
然后,一寸一寸地将他的手臂从自己身前掰开,推向一旁。
那个力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决绝。
“苏枳!”沈聿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想反手抓住苏枳,却被对方灵巧地避开。
苏枳自始至终,都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所有的情绪。他不敢看沈聿的眼睛,他怕只要看一眼,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就会瞬间崩溃。
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苏父和苏母,那个生他养他,此刻却像审判者一样看着他的男人和女人。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是从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里发出来的,带着一种机械般的、令人心碎的麻木。
“好。”
“我跟你们回去。”
这六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沈聿的心脏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苏父和苏母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浮现,就被沈聿接下来的反应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