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地下室的交易

地下室浑浊的空气里，尼古丁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阿蛮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夹着香烟的手指，指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慵懒的弧线，点了点办公桌对面那把满是锈迹的折叠椅。

“坐。”

这一个字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周凯战战兢兢地挪动脚步，屁股刚挨着椅面，发出的“嘎吱”声就让他浑身一颤。他慌乱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雨水，双手颤抖着拉开怀里防水公文包的拉链，将那本还带着他体温的房产证和那份伪造的委托书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递到了阿蛮面前。

“红姐，这是东西，您过目。”

阿蛮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隔着缭绕的青色烟雾，她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像钩子一样刮过周凯的脸，直到看得周凯头皮发麻，她才伸手一把抓过文件。

“啪”的一声。

她动作粗鲁地翻开房产证，指甲在那层暗红色的硬壳上弹了弹，发出清脆而令人心悸的声响。

“‘云顶天宫’，好地段啊。”阿蛮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随手将房产证扔在桌上，又捏起那份薄薄的委托书，借着台灯昏黄摇曳的灯光，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上面的字迹。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阿蛮猛地抬起眼皮，身体前倾，那股属于道上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周凯。她将委托书在桌面上重重一拍，声音森冷：“这上面的名字是林婉，你是周凯。既然是全权委托，为什么正主没来？还是说……这娘们儿根本不知道你在拿她的房子换钱？”

周凯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冷汗瞬间顺着脊背滑落。但他早就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那个借口，此刻凭借着对金钱的渴望，硬是挤出了一脸谄媚的假笑。

“红姐您说笑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这……这不是特殊情况嘛。”周凯结结巴巴地背诵着谎言，眼神飘忽，“婉婉她……她去马尔代夫度假了，那边信号不好，视频都打不通。而且我们是未婚夫妻，马上就领证了，她的就是我的。这笔钱是为了给我们的婚房做装修升级，她特意写了委托书让我来办的。”

“装修升级要五百万？你这是要在家里铺金砖？”阿蛮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她并没有戳穿这个蹩脚到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谎言。在这个圈子里，只要抵押物是真的，谁管你背后是偷是抢？更何况，这一切本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行了，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阿蛮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将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我不管她在马尔代夫还是在月球，我只认房本和签字。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

阿蛮拉开抽屉，掏出一份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合同，在那张满是划痕的桌面上滑到了周凯面前。

“我这儿的钱，来得快，规矩也大。白纸黑字签了名，那就是板上钉钉。要是到了日子还不上……”阿蛮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透骨的寒意，“那就别怪姐姐心狠手辣，按照合同办事了。”

“还得起！绝对还得起！”

周凯此时哪里还听得进这种警告？他的眼里只有那份合同，仿佛那不是几张纸，而是通往亿万富翁俱乐部的入场券。

他急切地翻开合同，手指焦躁地在密密麻麻的条款中滑动。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只搜索着他关心的关键词——“放款金额：伍佰万元整”、“即时到账”。

至于那些复杂的法律术语、违约责任、风险告知，在他的眼中统统变成了毫无意义的黑点。

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根本没有心思去细看，这份长达二十页的合同，其实是一份精心设计的“阴阳合同”。

就在第十二页，那个最不起眼的“免责条款”夹缝中，隐藏着一条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极端条款：

【借款方一旦逾期，宽限期仅为24小时。若在宽限期内无法全额偿还本息，抵押物之所有权将无条件、不可撤销地直接转移给债权方指定的第三方资产管理公司。债权方有权在不通知借款人的情况下，直接对该资产进行变卖、过户或处置，由此产生的一切差价归债权方所有。】

这就是年希瑞为他准备的绞索。

“磨蹭什么呢？”阿蛮看着周凯还在翻看，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后面还排着队呢，你要是不签，这五百万我就放给别人了。”

这一声催促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签！我马上签！”

周凯生怕这到了嘴边的鸭子飞了，他再也没有犹豫，直接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

他抓起桌上那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飞快地写下了“周凯”两个大字。那字迹因为激动而显得歪歪扭扭，透着一股狰狞。

“手印。”阿蛮将一盒红色的印泥推了过去。

周凯深吸一口气，伸出大拇指，在印泥里狠狠按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压在了那个名字上。

“啪。”

他抬起手指，纸面上留下了一个鲜红刺目的指纹。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红色的印泥泛着油光，宛如一道刚刚割开、正在汩汩流血的伤口，显得格外狰狞。

周凯看着那个手印，脸上露出了赌徒赢钱前特有的狂热笑容。他以为这是通往财富的契约，却不知道，就在这一刻，他已经彻底交出了自己的命运，也亲手将林婉推向了深渊。

阿蛮收回合同，目光扫过那个鲜红的手印，眼底的嘲弄一闪而逝。

“很好。”她拿起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五百万，转过去了。合作愉快，周老板。”

听到“周老板”这三个字，周凯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到银行卡到账的短信，激动的双手都在颤抖。

“谢谢红姐！谢谢红姐！那我先走了！”

周凯抱着手机，像是抱着全世界，转身冲出了充满烟味的地下室，消失在暴雨如注的夜色中。

阿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她嫌恶地用湿巾擦了擦刚才碰过周凯手指的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小姐，鱼咬死了。合同已签，五百万放出去了。”阿蛮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与干练，“另外，房本原件在我手里，随时可以过户。”

电话那头，年希瑞的声音淡淡传来：“做得好。接下来的三天，让他好好做个梦吧。梦醒的时候，才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