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消失的头像

墙上那面极简风格的艺术挂钟，指针无声地划过，最终定格在凌晨两点的位置。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只剩下屋檐积水偶尔滴落的“滴答”声，在死一般寂静的夜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击着周凯紧绷的神经。

周凯此时正瘫坐在真皮沙发上，那瓶昂贵的“路易王妃”早已没了气泡，剩下的小半瓶孤零零地立在茶几上，像是一杯变质的尿液。酒精带来的那股燥热狂妄劲儿正在快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丝莫名寒意。

“怎么还不回……”周凯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亮照得他脸色惨白。
从十二点到现在，整整两个小时，那个置顶的“Vivian”对话框，就像是一口枯井，无论他扔进去多少石子，都听不到一声回响。

“肯定是还在忙，美国那边现在是下午，正是交易高峰期……对，肯定是这样。”周凯喃喃自语，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再次划亮屏幕。

这一分钟，他已经解锁了第五次。对话框里依旧只有他那条尴尬的语音条和那张转账截图，右侧没有出现任何回复，甚至连哪怕一个表情包都没有。

不安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脚踝慢慢往上爬。周凯猛地坐直了身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颤抖着点开了语音通话请求。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接啊……Vivian，接电话啊……”周凯咬着指甲，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是不是钱没收到？还是手续出了问题？你倒是说话啊！”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请……”机械的女声响起，周凯猛地挂断，心里那一丝侥幸开始出现裂痕。

“微信可能没看到，对，打那个私人号码！那个美国号！”
他手忙脚乱地翻出通讯录，那是当初看“绝密资料”时，他偷偷记下的号码，那是宋微留给核心合伙人的专线。

指尖按下拨通键。周凯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屏住呼吸，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Beep——”

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后，听筒里传来了一串冰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英文提示音，字正腔圆，却如同来自地狱的判词：
“Sorry, the number you have dialed does not exist. Please check the number and dial again.”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周凯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什么意思……不存在？”
他像是不懂英语一样，呆滞地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屏幕上确实显示着那一串熟悉的数字。
“怎么可能是空号？上次她明明是用这个号给我发过验证码的！信号不好……对！肯定是这该死的暴雨把基站搞坏了！或者是跨洋线路故障！”

周凯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个空荡荡的豪宅里显得格外刺耳凄厉。他不信邪地再次按下重拨键。
“嘟——The number you have dialed does not exist...”
挂断。再拨。
“The number you have dialed...”
挂断。再拨。
“The number...”

连续三次。每一次那毫无波动的机械女声响起，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凯的天灵盖上，砸得他头晕目眩，耳鸣阵阵。

“不……不对……这不对劲！”
巨大的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周凯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他发疯般地切回到微信界面，手指哆哆嗦嗦地点进“Vivian”的头像，试图进入她的个人主页寻找一丝慰藉。

那里原本是他最向往的世界——华尔街的落地窗、私人飞机的内舱、和各国政要的合影、还有那些只在拍卖会上见过的艺术品。

“刷新……给我刷新出来啊！”
周凯嘶吼着，大拇指用力在屏幕上下拉刷新。屏幕中央那个白色的圆圈转了一圈。

然后，世界崩塌了。原本色彩斑斓、充满了金钱气息的照片墙，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冰冷、笔直的灰色横线。

而那个名为“Vivian”的、原本是宋微绝美背影的头像，也在眨眼间变成了一个灰色的、没有任何五官的默认剪影。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周凯眼球暴突，死死盯着那条灰线，嘴里语无伦次地喊叫着：“朋友圈呢？三天可见也没有了吗？是不是因为网络延迟？是不是腾讯服务器炸了？！”

他不甘心，他绝不甘心！还有证据！还有那些全网报道！还有那个融资官网！周凯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颤抖着打开手机浏览器，从收藏夹里翻出那个他视若珍宝的链接——《华尔街日报专访：宋微，来自东方的神秘资本推手》。

点击进入。屏幕闪烁了一下，加载条走了不到十分之一就戛然而止。

屏幕中央跳出了一个巨大的、刺眼的图标，以及一行黑色的粗体字：

【404 Not Found】
【很抱歉，您访问的页面不存在或已被删除。】

“假的……都是假的……”周凯的脸色灰败如土，牙齿开始剧烈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他近乎自虐般地切出浏览器，输入那个所谓的“深蓝科技内部融资渠道”网址。

回车。
【无法访问此网站。域名 server-deepblue-tech.com 的服务器IP地址找不到。】

所有的路，都断了。所有的门，都关了。那个身穿高定礼服、在酒会上对他微微一笑的女神；那个许诺带他进入百亿俱乐部、将顾妄笙踩在脚下的伯乐；那个让他压上全部身家、甚至背负巨额高利贷的“Vivian”……

在这个暴雨过后的深夜，就像是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幽灵，彻底人间蒸发。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任何回音。
只有他手机银行里那条五百万转出的短信记录，像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一场噩梦。

“啊……啊……”周凯握着滚烫的手机，双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在沙发上。他张大嘴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喉咙里只有气流急速进出的“荷荷”声。手机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毯上，屏幕还在亮着，映照着天花板上那盏昂贵却冰冷的水晶吊灯。

这一刻，周凯终于明白了那种死寂的回音意味着什么。那是猎物落入陷阱后，盖板合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