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那栋斑驳破旧的写字楼里,电梯早已停运,昏暗的安全通道像是一条通往地底的食道。
周凯连滚带爬地冲下两层,地下二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充满了潮湿腐败的霉味和长年累月积攒的灰尘气息。那种味道直冲鼻腔,让他原本就因为宿醉而翻腾的胃里更加难受。
“呼……呼……”
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周凯赤着的双脚早已被地面上的碎石和垃圾划破,渗出的鲜血混着泥土,每一步都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他根本顾不上疼,跌跌撞撞地冲到走廊尽头,停在那扇熟悉的、生锈的深绿色防盗门前。
那是“鸿运资产”的大门。昨天,这里还烟雾缭绕,坐满了纹身壮汉,那个叫红姐的女人曾坐在这里,笑眯眯地借给了他五百万。
“开门!红姐!阿蛮!”周凯像疯了一样,抡起拳头狠狠砸向铁门。
“哐!哐!哐!”沉闷的撞击声震得满走廊灰尘簌簌落下,但门内没有任何回应。没有彪形大汉的喝骂声,没有点钞机的声音,甚至连那个前台小妹刷抖音的声音都没有。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别装死!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周凯把脸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对着门缝声嘶力竭地吼叫:“我是周凯!我要见年律师!你们躲着我干什么?是不是你们和宋微合伙演戏?啊?说话啊!”
回应他的,只有走廊深处滴水的“滴答”声。恐惧让周凯的五官彻底扭曲。他转过身,通红的眼睛四处乱瞄,目光锁定在走廊墙壁上的消防柜。
“不开门是吧……好,我自己进!”他冲过去,一肘子砸碎了消防柜的玻璃,不顾手臂被划伤,一把抓起里面那把红色的消防斧。
“给老子开!”周凯双手高举斧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防盗门的门锁位置狠狠劈了下去。
“铛——!!”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尖锐得让人牙酸,火星四溅。
一下,两下,三下。周凯像个不知疲倦的野兽,一边劈砍一边咒骂:“出来!把钱吐出来!你们这群骗子!我要杀了你们!”
终于,在十几下疯狂的劈砍后,早已老化的门锁发出一声哀鸣,“咔嚓”一声断裂开来。铁门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弹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我看你们往哪儿跑!”
周凯扔掉斧头,像一颗炮弹一样冲进了办公室内。然而,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维持着那个冲锋的姿势,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这……这是哪儿?”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鸿运资产”?原本摆满了电脑、办公桌、真皮沙发和保险柜的房间,此刻竟然空空如也!
那个曾经让他签下生死状的红木大茶台不见了,墙上挂着的“诚信为本”牌匾不见了,就连地上的烟灰缸和垃圾桶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整个房间就像是被一场飓风刮过,只剩下满地的废纸屑和几根从墙壁里扯出来的、裸露在外的红蓝电线,像死蛇一样垂在半空中。周凯颤抖着往前走了两步,脚下扬起一阵厚厚的灰尘。
他低下头,看见满是灰尘的水泥地面上,有着几个明显的、干净的长方形印记。
“昨天还在的……那个沙发就在这儿……”周凯指着其中一个长方形印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红姐就坐在这儿……阿蛮站在这儿……怎么可能一夜之间搬得这么干净?连一张纸片都没留下?”
这种撤离速度,根本不是普通搬家,这分明是行军打仗般的精准撤退!
“不对!肯定有东西!肯定有线索!”周凯突然跪在地上,像条狗一样在满地的垃圾堆里疯狂翻找。
“在哪儿……在哪儿……”
他的手指触碰到墙角一团皱巴巴的纸团。周凯眼睛一亮,连忙捡起来展开。那是一张早已泛黄的《房屋租赁合同》。
“找到了!我就知道!”周凯欣喜若狂地凑近看去,然而看清内容的瞬间,他的笑容凝固了。
“租赁期……截止至……2023年?”他喃喃念出上面的日期,随后视线移到承租方一栏,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名字——【李二狗】。
“过期的?假名字?”周凯把那张废纸狠狠撕碎,扬手洒在空中,“假的!都是假的!谁他妈会叫李二狗!”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吹过,吹动了办公室内侧一扇玻璃门上贴着的一张A4纸,“哗啦哗啦”作响。
那是原本属于“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昨天那个假冒的“年希瑞”律师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周凯踉跄着爬起来,一步一步挪过去。
那张白纸被透明胶带歪歪斜斜地贴在玻璃上,像是有人临走前随手留下的恶作剧。
周凯凑近,借着走廊昏暗的光线,看清了上面的字。那不是什么搬迁通知,也不是什么公司公告。
那是一份直接从网上下载打印出来的、极其敷衍的——《逾期债务追偿律师函(通用模板)》。
开头写着:【致:_________先生/女士】
中间是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威胁要起诉、查封资产、限制高消费。
而在最下方的落款处,没有盖章,没有签名,只有一行原本应该填写律师名字的空白横线。
仿佛是在嘲笑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观众。
“哈……哈哈……”周凯看着那张空白的律师函,喉咙里发出干涩的笑声。
他慢慢转过身,站在这个空荡荡、满是灰尘的地下室中央。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撞击着墙壁。没有跨国投资,没有百亿名媛,没有凶神恶煞的高利贷,也没有所谓的精英律师。
这一刻,周凯终于彻底醒悟。这里从来就不是什么资产管理公司。这只是一个为了他周凯,量身定做、搭建了仅仅几天的临时舞台。
就在昨天,这里还上演着一出名为“贪婪”的大戏,所有人都演技精湛,配合默契。而现在,戏演完了,剧组杀青了,舞台拆了。
只留下他这唯一的、也是最愚蠢的观众,还拿着那把可笑的斧头,站在废墟里寻找着根本不存在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