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的空气仿佛被凝固成了实质,年希瑞藏在袖口中的手指紧绷得发白,指腹下的触发键随时可能被按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妄笙忽然动了。
但他并没有伸手去擒拿年希瑞的手腕,也没有按下任何报警按钮。相反,他动作优雅地摘下了鼻梁上那副金丝边眼镜。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逼人的压迫感稍稍收敛了一些。
顾妄笙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质地柔软的绒布,慢条斯理地开始擦拭镜片。他的视线专注地落在手中的镜片上,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尘埃,完全无视了身旁那个随时准备对他发起攻击的女人。
“手段确实下作。”
顾妄笙一边擦拭,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评价今天的股市大盘,“伪造身份、入侵系统、利用人性的贪婪设局……年律师,你的每一个步骤都踩在刑法的红线上,但效率之高,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年希瑞没有接话,呼吸依旧保持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稳,目光死死锁定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顾妄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擦得锃亮的眼镜举到眼前,对着光线检查了一下,随后侧过头,那双失去了镜片遮挡的深邃眼眸,毫无遮掩地直视着年希瑞充满戒备的双眼。
“别紧张,如果你现在按下那个开关,这辆车会自动锁死,并在三分钟内将我们送进最近的警局。到时候,你的罪名上还会多一条‘蓄意伤害’。”
他淡淡地说着,仿佛在陈述一个无聊的事实。
年希瑞瞳孔微缩,但仍未松手:“顾总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顾妄笙将眼镜重新架回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不可捉摸,“那个暴露你位置的伪基站IP漏洞,已经在十分钟前,被我的人彻底抹去了。”
年希瑞握着电击器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警察永远不会收到这份证据。”顾妄笙指了指年希瑞膝盖上那份已经被捏皱的文件袋,“除非你想自首,否则这份东西,现在只是一堆没有源头的废纸。”
年希瑞愣住了。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反转。
“为什么?”她眯起眼睛,眼中的杀意稍减,但戒备更甚,“顾总大费周章地抓我的把柄,难道就是为了做个好人好事?”
“好人好事?”顾妄笙轻嗤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年希瑞,你太小看资本家的贪婪了。我不送你去监狱,是因为在那个地方,你的价值会被浪费。”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买下你。”
“买下我?”年希瑞挑眉。
“准确地说,是买断你这种游走在法律边缘、能够精准切割毒瘤、处理脏事的‘清道夫’能力。”顾妄笙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既然你能把周凯这种人渣处理得这么干净,那么我想,你应该也能胜任更复杂的工作。”
电光火石之间,年希瑞瞬间反应了过来。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线——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画展的邀请,那些恰到好处的旁观,以及此刻这份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的文件。
从她踏入画展的那一刻起,不,甚至更早,从她开始布局对付周凯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落入了顾妄笙的棋盘。
他在暗中观察,在暗中推波助澜,甚至在最后关头帮她扫清尾巴,目的只有一个——抓住她的命门,逼她就范。
“呵……”
年希瑞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卸下伪装后,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狂傲的笑。
她慢慢松开了袖口中的电击器,紧绷如弓弦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整个人慵懒地靠在昂贵的真皮椅背上。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眼神从戒备转为一种棋逢对手的挑衅。
“原来如此。顾总真是好手段,不仅看了场戏,还顺手收了个员工。”
年希瑞侧过头,目光放肆的上下打量着顾妄笙,嘴角扬起一抹危险的弧度,“不过,能让顾总这样的大人物费这么大周章设局,甚至不惜帮我掩盖罪证也要拉我入伙……这活儿恐怕不简单吧?”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语带讥讽地问道:
“说吧,顾总,您是想让我去杀人,还是想让我去放火?”
顾妄笙看着她这副瞬间转换的姿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杀人放火那种低级的事,不需要年律师动手。”
他轻笑了一声,伸出手,从年希瑞膝盖上拿回了那个装着她身家性命的文件袋。
“滋啦——”
一声刺耳的裂帛声在静谧的车厢内响起。
顾妄笙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将那份足以让年希瑞把牢底坐穿的技术报告,当着她的面,一点一点地撕成了粉碎。
纸屑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落下,最后被他随手扔进了座位旁的车载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袖口,恢复了那副斯文败类的精英模样,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薄唇轻启,只吐出了两个字:
“查账。”
年希瑞微微一怔:“查账?”
“顾氏集团内部有些蛀虫,吃得太饱了,该清理一下。”顾妄笙淡淡地说道,“常规的审计手段抓不到他们的把柄,因为他们和你一样,擅长钻法律的空子。所以,我需要一个比他们更懂规则、也更敢打破规则的人,去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烂账翻出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迈巴赫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身平稳地启动,缓缓汇入了繁华都市的车流之中。
窗外的街景开始飞速倒退,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折射着刺眼的阳光。
年希瑞看着窗外那些模糊的掠影,心中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没有持续太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寒意。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利用手段跳出了周凯那个浅显的泥坑,却因为这份自以为是的聪明,一脚踏入了京圈资本那深不见底的漩涡。
如果说周凯是一只贪婪的老鼠,那么顾妄笙和他背后的顾氏集团,就是盘踞在这个城市深处的一头巨兽。
而现在,她拿到了这头巨兽巢穴的入场券。
是成为驯兽师,还是成为祭品?
年希瑞收回目光,看着身边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嘴角那抹危险的笑意更深了。
“既然顾总这么看得起我,那这笔买卖,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