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内的欢呼声还没来得及落地,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屏幕上那原本代表着资金回流的绿色瀑布,在瞬间凝固,随后迅速褪色,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警告弹窗像雪花一样疯狂占据了季野的三块显示屏。
“怎么回事?掉线了?”年希瑞猛地转过身,刚才那一瞬的快意迅速冷却。
季野的手指僵在键盘上方,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苍蝇:“不对劲……老大,赃款虽然退回去了,但我刚才顺手想追踪曼姐打给上家的那笔‘渠道费’。那是个暗账,我刚把数据包拦截下来,还没来得及解包,它自己……裂变了。”
“裂变?”
“你看这个。”季野敲击回车,将一段被层层加密的核心代码剥离出来,投射在主屏幕中央。
那是一段极度诡异的数据流。在无数行枯燥的二进制乱码中,赫然浮现出一个独特的数字签名——它不是常规的英文字母,而是一串扭曲的、如同古老咒语般的古希伯来文,缠绕着混乱的算法结构,像是一个幽灵般的图腾,正冷冷地注视着屏幕前的活人。
“这是……”
年希瑞瞳孔剧烈收缩,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五年前的那个雨夜,姐姐冰冷的尸体,电脑屏幕上最后闪烁的那个勒索软件界面……那个逼死姐姐的跨国杀猪盘,在吞噬了家里最后一分钱后,留下的就是这样一个签名!
“加百列……”
年希瑞的声音在颤抖,手中的马克杯滑脱指尖。
“哐当!”
瓷片碎裂的脆响在死寂的工作室里炸开,滚烫的黑咖啡溅在她的脚踝上,但她浑然不觉。她死死盯着那串代码,像是在盯着杀父仇人,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
“老大,你认识这东西?”季野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回头问道。
“追踪它!季野!立刻!马上!”
年希瑞猛地扑到控制台前,双手死死按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凄厉得变了调,“这就是五年前那个恶魔留下的痕迹!是他!肯定是他!别管什么防火墙,给我逆向渗透!我要知道他在哪!我要知道他在世界的哪个角落!”
“好!我试试!”
感受到年希瑞情绪的失控,季野不敢怠慢,咬着牙将十指舞出一片残影。
“管你是人是鬼,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给我现原形!”
季野咆哮着,将手里所有的算力资源全部调动,试图强行撕开那个数据包的伪装,反向追踪那个物理地址。
进度条开始艰难地蠕动。
10%……20%……35%……
就在进度条即将突破一半的瞬间,屏幕上那串古希伯来文突然变成了血红色。
“警告!检测到非法入侵!反制程序启动!”
音箱里爆发出刺耳的蜂鸣声,屏幕正中央弹出一个漆黑如墨的警告框,一道从未见过的顶级防火墙像断头台一样,带着毁灭性的气息,瞬间切断了所有的连接端口。
“卧槽!这是什么级别的防火墙?!”
季野大惊失色,键盘都在发烫,“它是活的!它在反噬我的主机!该死,它要烧毁我的硬盘!老大,必须立刻断电!否则我们的数据也会完蛋!”
“不准断!”
年希瑞红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正在快速消失的追踪信号,“就差一点了!冲过去!季野,我让你冲过去!”
“不行啊!过不去的!这是死局!”
看着屏幕上逐渐崩塌的数据流,年希瑞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和无力。那种五年前姐姐跳楼时的窒息感再次淹没了她。明明仇人就在眼前,明明只隔着这一层屏幕,可她却怎么也抓不住那只伸向深渊的手。
就在服务器即将过载自毁的千钧一发之际。
“滴——”
工作室厚重的电子防盗门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响。
门开了。
外面的风雨声短暂地涌入,又随着大门的关闭被隔绝在外。
顾妄笙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带保镖,也没有撑伞,那件剪裁得体的高定黑色大衣上沾满了雨水,带着一身深秋雨夜的寒气。
室内的警报声凄厉刺耳,季野满头大汗地敲击着键盘,年希瑞站在破碎的瓷片中濒临崩溃。面对这混乱的一幕,顾妄笙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
他迈着从容而优雅的步伐,皮鞋踩过地上的咖啡渍,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如果你想让这几台价值百万的服务器变成废铁,大可以继续撞墙。”
顾妄笙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刺耳的警报声。
年希瑞猛地回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他:“你怎么会在这?!”
顾妄笙没有回答,只是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银色金属U盘。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推。
“叮。”
U盘在桌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精准地停在了年希瑞颤抖的手边,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插上去。”顾妄笙淡淡地命令道。
年希瑞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拿起U盘,插进了主控台的接口。
下一秒。
原本正在疯狂报警、即将自毁的服务器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个漆黑的断头台防火墙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阳,在瞬间消融瓦解。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绿色的授权通过指令。
季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这……这是……底层后门密钥?!”
顾妄笙解开大衣的扣子,随手掸了掸肩头的雨水,目光越过季野,直直地落在年希瑞那张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上。
“别白费力气了。那是军用级别的‘埃癸斯’防火墙,别说是一台民用服务器,就算是你们黑进国防部的超算中心,凭现在的算力也攻不破。”
顾妄笙走到年希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这个U盘里的密钥,我花了整整三年时间,动用了我在暗网所有的资源才搞到手。”
年希瑞盯着那个还在闪烁的U盘,又抬头看向顾妄笙,原本混乱的大脑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瞬间清醒。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他会把这个看似普通的“名媛拼单案”交给她?
为什么他来得这么巧,分秒不差?
“你知道……”年希瑞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被愚弄的愤怒,“你早就知道这群名媛背后的操盘手是‘加百列’?你早就知道这是五年前那个杀猪盘的延续?”
“当然。”
顾妄笙没有丝毫否认的意思,他微微俯身,逼近年希瑞的脸,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如果只是几个骗点小钱的虚荣女人,值得我顾妄笙亲自下场吗?”
他伸出手,轻轻替年希瑞理了理耳边凌乱的发丝,动作温柔,语气却残忍至极:
“年希瑞,这是一场面试。我想看看,面对当年的仇人,你是有能力撕碎他的喉咙,还是只会像个废物一样在原地尖叫哭泣。”
年希瑞的心脏猛地一颤。
这是一个局。
从一开始,这就是顾妄笙设下的局。他抛出这个案子,不仅仅是所谓的投名状,更是一场针对她是否有资格成为盟友的残酷测试。
“所以……”年希瑞咬着牙,眼底的愤怒逐渐转化为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如果我刚才没有发现那个签名,或者我没能逼出这道防火墙,你是不是就不会拿出这个U盘?”
“没错。”
顾妄笙站直了身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赞赏的笑意。
“在这个圈子里,弱者不配拥有真相。不过现在看来……”
他指了指屏幕上已经被密钥打开的绿色通道,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
“恭喜你,过关了。现在,路我已经给你铺好了,敢不敢走进去看一眼地狱的样子?”
年希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潮湿和服务器过热散发出的焦糊味。她并没有被顾妄笙那种掌控一切的傲慢所激怒,相反,看着这个男人深不可测的眼眸,她感到血液里有一种久违的东西在沸腾。
那是猎手嗅到血腥味时的兴奋。
“既然是地狱,那就一起下吧。”
她转过身,不再看顾妄笙,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幽蓝的屏幕。她的背影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单薄,却又像一把出鞘的利刃,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
“季野,”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个失控尖叫的女人从未存在过,“打开它。”
季野看了一眼站在阴影里的顾妄笙,又看了看年希瑞,咽了口唾沫,重重地敲下了回车键。
“收到,密钥植入,反向连接开始。”
随着回车键清脆的落下,屏幕上那道看似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瞬间瓦解。无数的数据流如潮水般退去,那个漆黑的警告框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正在飞速构建的银色通道。
一个深藏在互联网最阴暗角落、被层层加密包裹的坐标,正一点点浮出水面。
窗外,暴雨如注,一道闪电撕裂夜空,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工作室,也照亮了年希瑞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眸子。
复仇的齿轮,终于在这一刻,狠狠地咬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