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温度。
林宛原本因为剧烈奔跑而燥热不堪的身体,此刻却像是赤身裸体被扔进了零下几十度的冷库。那一层薄薄的冷汗瞬间凝结成冰渣,刺痛着她每一寸娇嫩的皮肤。
她停下了那徒劳无功的步伐,双手抱紧了裸露的双臂,牙齿控制不住地疯狂打颤。
“怎么……怎么突然这么冷……空调坏了吗?张妈!把温度调高点!你想冻死我吗?”
林宛对着虚空嘶吼,试图用这种颐指气使的态度来驱散内心的恐惧。然而回应她的不再是那熟悉的唯唯诺诺,而是空气中陡然发生变化的诡异气味。
那股原本充斥在鼻端的、属于地下室特有的陈年尸油味和发霉的土腥气,竟然在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的来苏水味,混合着那令人作呕、带着铁锈气的温热血腥味。
这味道像是一把尖锐的钩子,瞬间勾起了林宛记忆最深处、最想要遗忘的那段梦魇。
“不……我不闻这个味道……拿走!给我拿最好的香水来!把这该死的消毒水味盖住!”
林宛捂着口鼻,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且布满霉斑的瓷砖墙上。
就在这时,死寂的空间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当啷——”
声音极其尖锐,像是冰冷的手术刀被随意丢弃在不锈钢托盘上。
林宛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她神经质地四处张望,声音尖利而颤抖:
“谁?谁在那里!别装神弄鬼!我有钱……我有的是钱!你要多少我都给你!”
“滋——滋滋——”
回答她的,是一阵电流流过的杂音,紧接着,那声音演变成了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轰鸣。那是大功率医用吸宫机启动时特有的震动声,伴随着液体被强力抽吸时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这声音并没有经过空气的传播,而是像把钻头一样,毫无阻碍地直接钻进了林宛受损的耳膜,在她的大脑皮层上疯狂刮擦。
“啊——!!!关掉!快关掉它!太吵了!医生!医生你在干什么!不是说全麻吗?为什么我还听得见!”
林宛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在台阶上,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此时此刻,她仿佛不再是那个光鲜亮丽的贵妇,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躺在冰冷手术台上、双腿被架起、任人宰割的年轻女孩。
然而,听觉的折磨仅仅只是开始。
在这令人疯狂的轰鸣声中,原本空荡荡的、无论她怎么跑都在原地踏步的水泥台阶上,开始浮现出一层诡异的血色雾气。
雾气翻涌,一个个只有几十厘米高的暗红色身影,慢慢地、清晰地具象化了出来。
“那是……什么东西……”
林宛透过手指的缝隙,惊恐地看着脚下的台阶。
第一个台阶上,趴着一个全身呈现出诡异紫黑色的小人。它的皮肤像是被沸水烫过又溃烂了一般,那是药物流产后,被强行剥离母体的胎儿特有的颜色。它没有哭,只是蜷缩着身体,在地上痛苦地翻滚,仿佛正在经历着窒息的绝望。
“滚开……你别过来……那是意外!那时候我还在上学,我不能要你!”
林宛疯狂地蹬着腿,试图踢开那个幻影,但她的脚却直接穿过了那一团紫黑色的雾气,只带起一阵刺骨的阴寒。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直到视线尽头的每一个台阶上,都爬满了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它们并不是毫无意识的孤魂野鬼,它们是林宛这半生荒唐与残忍的投影,是她每一次为了金钱、为了地位、为了享乐而签下的“死亡账单”。
“那是……我的孩子?”
林宛瞪大了眼睛,看着左侧台阶上那个腹部有着一个巨大黑洞的婴灵。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她为了嫁入豪门,在怀孕五个月时强行引产的男婴,因为当时的未婚夫不喜欢孩子。
那个婴灵正低着头,用那双还没长全的小手,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把流出来的肠子往那个黑洞里塞,动作僵硬而绝望。
而在右侧,一个下肢残缺不全的血色身影正用双手支撑着身体,艰难地向她爬来。那是她第一次做刮宫手术时被搅碎的生命,它的双腿永远留在了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垃圾桶里。
“走开!都给我走开!我不是故意的!是医生动的手!你们去找医生啊!为什么要缠着我!”
林宛崩溃地大喊,眼泪鼻涕糊满了那张曾经保养得宜的脸。她想要逃,想要继续在这个类似跑步机的楼梯上狂奔,但她的双腿此刻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这些密密麻麻的婴灵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们没有喉咙,发不出啼哭。整个空间里只有吸宫机那冷酷的轰鸣声,以及林宛自己绝望的喘息。
它们只是默默地抬起头,用那双空洞、漆黑、流着血泪的眼眶,死死地盯着这位给予了它们生命、又亲手剥夺了它们生存权利的“母亲”。
随后,它们动了。
它们停止了那些痛苦的死亡回放,几百双冰凉、滑腻、带着未干血迹的小手,同时从台阶的缝隙中伸了出来。
“不……不要碰我!好冷!好恶心!”
林宛惊恐地尖叫,拼命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拍打那些伸过来的小手。
“啪——”
一只紫黑色的小手精准地抓住了她赤裸的脚踝。
那种触感,就像是一块在冰库里冻了十年的腐肉贴在了皮肤上,寒意瞬间刺透了骨髓。
“放手!你这个怪物!放开我!”
林宛疯狂地踢踹,但这只是徒劳。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一百只手……
那些残缺不全的小手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抓住了林宛的小腿、膝盖,甚至攀上了她那条已经破烂不堪的礼服裙摆。
“救命!苏枫程!我不跑了!我认输!快让它们停下!”
林宛感到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向下拉扯力骤然袭来。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那些布满血污的台阶上。
“你们想要什么?钱吗?冥币?纸钱?你要多少我都烧给你们!求求你们别抓我!”
她双手死死扣住台阶的边缘,指甲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但这根本无法阻挡那股来自地狱的力量。
在林宛模糊的视线中,这些婴灵不再是无助的受害者,它们变成了一个个面目狰狞的“债主”。它们带着无尽的怨气,带着无法超生的愤怒,要向这个透支了未来的女人,讨回那笔早就该还的血债。
“不——!!!”
伴随着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林宛那原本还在奋力挣扎的身躯,被那数百只小手汇聚成的洪流,硬生生地向着那幽深不见底的楼梯下方拖去。
就像是无数个来自深渊的债主,拖着赖账的囚徒,坠向那永无止境的地狱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