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资金链断

长安城，温侯府。

往日门庭若市的侯府如今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书房内，浓烈刺鼻的草药味混合着陈旧的墨香，令人作呕。地上满是被扫落的账册、摔碎的瓷片，还有那象征着温家往日荣耀、此刻却被踩踏得皱皱巴巴的商会盟书。

温如玉赤红着双眼，在这一片狼藉中来回踱步。他发髻散乱，眼窝深陷，锦袍上甚至沾染了几处墨渍，哪里还有半点昔日“玉面公子”的风采？

“一万两……又是三千两……还要五千两的违约金……”

温如玉猛地抓起桌案上的一张催款单，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钱庄！以前求着我们借钱，现在却要把温家往死里逼！还有那些商户，这违约金怎么算出来的？简直是落井下石！”

他猛地转身，冲着门外吼道：“管家！管家死哪里去了！那些古董字画卖出去了吗？博古架上那个前朝的青花瓶呢？”

门外并没有管家回应，只有风吹枯叶的萧瑟声。

温如玉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抱头，指缝间渗出绝望的冷汗。父亲急火攻心，如今瘫在床上口眼歪斜，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整个家族的重担，像座大山一样压在他这个还没玩够的世子身上。

若是三日内凑不齐这五万两现银填补商会的窟窿，朝廷的问责文书一下，温家面临的便是抄家流放！

“砰”的一声，书房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温如玉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待看清来人，才长松了一口气，旋即又涌起一股怒火：“孙绍！你这混账，这时候还来添什么乱？”

来人正是平日里跟在温如玉屁股后面混吃混喝的纨绔子弟，孙少。此刻他手里提着两壶不知哪来的烈酒，还有一包油纸裹着的烧鸡，一脸嬉皮笑脸地跨过地上的狼藉。

“温兄，这话就不对了。”孙绍大咧咧地走到桌前，一把扫开那些催命般的账单，将酒坛重重一顿，“满长安的人都躲着你温家走，也就兄弟我，念着旧情来看看你。怎么，不欢迎？”

温如玉看着那两坛酒，喉结滚动了一下，苦笑道：“欢迎？我现在连买醉的钱都没了，拿什么欢迎你？沈招摇那个贱人……她把路都堵死了。我去当铺卖画，那些掌柜一听是温家的东西，只肯出一成的价！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那就别卖了！一成的价，那是打发叫花子呢！”

孙绍拍开泥封，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溢满书房。他倒了一大碗酒递到温如玉面前，压低声音道：“温兄，不是兄弟说你，你也太死心眼了。这钱，是靠省出来的吗？是靠变卖家产凑出来的吗？那是靠‘运’赚出来的！”

温如玉接过酒碗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激起一阵火热，让他原本僵硬的脑子活泛了几分。

“运？我现在背得喝凉水都塞牙，哪来的运？”温如玉自嘲地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除非天降横财，否则温家这次……彻底完了。”

“哎！还真让你说着了，这几天，长安城还真有个天降横财的好去处。”

孙绍神秘兮兮地凑近，那双透着精光的眼睛死死盯着温如玉，“温兄，你知道‘千金一笑楼’这几天出什么怪事了吗？”

温如玉皱眉：“那不是全长安最大的销金窟吗？怎么，你也去那种地方鬼混了？”

“什么叫鬼混？那是去探路！”孙绍从怀里摸索了一阵，猛地掏出两个沉甸甸的东西，“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

昏黄的烛光下，那是两锭金灿灿、沉甸甸的元宝，刺得温如玉眼睛发痛。

“这……这是？”温如玉呼吸一滞。

“昨晚赢的。”孙绍抓起烧鸡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却充满诱惑地说道，“千金一笑楼这几天那是‘大放水’啊！听说是换了新庄家，为了聚人气，那是只输不赢……哦不，是只送不赚！我昨晚不过带了一百两银子进去，随手押了几把大小，你猜怎么着？翻了整整五十倍！”

温如玉盯着那两锭金元宝，仿佛看见了无数张违约金单据在燃烧化灰。他吞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真的？五十倍？那若是我带一千两进去……”

“那你今晚就能把这桌子上的烂账全清了！”孙绍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极具煽动性，“温兄，你想想，你可是温侯府的世子，自小就比我聪明，运气也比我好。我这榆木脑袋都能赢这么多，你要是去了，那还不把庄家的底裤都赢过来？”

温如玉眼中的光芒剧烈闪烁，理智与贪婪在疯狂撕扯。

“可是……若是输了……”

“输？怎么可能输！”孙绍一把抓住温如玉的袖子，急切道，“现在全城的赌徒都在往那儿跑，去晚了连位置都没了！而且，温兄，你现在还有退路吗？你不去搏这一把，等着三天后抄家？到时候你那娇滴滴的未婚妻、你那瘫在床上的老爹，还有这偌大的侯府，可就全是别人的了！你想看沈招摇那个女人站在你头顶上笑吗？”

提到沈招摇，温如玉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瞬间崩断。

“不！绝不！”温如玉咬牙切齿，面容扭曲，“我绝不能输给那个女人！我要翻身！我要让她看看，我温如玉绝非池中之物！”

“这就对了嘛！”孙绍趁热打铁，将另一锭金子塞进温如玉手里，“那还不赶紧凑本钱？本钱越大，翻身越快！”

温如玉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椅子，开始在书房里疯狂地翻箱倒柜。

“地契……这是城南铺子的地契，虽然不值钱了，但抵押给赌坊至少能换五百两！”

“还有这个……这是西山那座荒废别院的房契，也能凑个三百两！”

他像个疯子一样将那些平日里看不上眼的契书塞进怀里，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架后的暗格上。那是母亲生前留下的最后一点私房钱，原本是父亲千叮咛万嘱咐留给他娶妻用的聘礼。

温如玉的手在暗格前停顿了一瞬。

孙绍在身后幽幽地说道：“温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等你赢了钱回来，什么样的聘礼买不到？到时候十里红妆，风风光光把你那未婚妻娶进门，谁还敢说你半个不字？”

“没错……只要赢了，什么都会有的！”

温如玉猛地拉开暗格，抓起里面那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直接塞进袖中。

此时的他，双眼赤红，满脸通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气息，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稻草。

“走！去千金一笑楼！”温如玉大吼一声，抓起桌上的酒坛灌了一大口，壮胆般地往外冲去。

孙绍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即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快步跟了上去。

“温兄慢点！今晚必定旗开得胜，杀他个片甲不留！”

夜色深沉，温府的大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将最后一点理智隔绝在门内。温如玉不知道，他跨出的这一步，不是通往翻身的坦途，而是沈招摇为他精心铺设的地狱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