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摇曳的烛火将徐静涵与几名黑衣府兵的影子拉得极长,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徐相从短暂的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着被如同死狗一般扔在地上的王管事,再看看徐静涵这副带来外男、咄咄逼人的架势,身为丞相与一家之主的威严被彻底激怒。那股怒火瞬间烧毁了他的理智,他猛地一拍紫檀木书案,指着徐静涵怒斥:“你这不知死活的逆女!你刚才满嘴胡言乱语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你竟敢背着我,私自带着这些来历不明的持刀悍卒硬闯书房,甚至还动用私刑绑架内院管事!这相府到底还有没有规矩!你眼中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当朝丞相的父亲!你马上让这些粗鄙武夫给我滚出去,否则——”
徐静涵根本不给他把这番训斥说完的机会。她眼神如刀,直接上前一步,身子前倾,白皙纤细的手指毫不客气地越过徐相颤抖的手臂,一把将那本厚厚的绝密账册翻开。
纸张翻动的声响在压抑的书房内显得格外清晰。徐静涵精准地将账册停留在其中标记着一个隐秘“祁”字暗记的那一页。
“父亲既然非要同我讲这相府的规矩,那您就先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李姨娘背着您,在这相府里立下的是什么要命的规矩!”徐静涵指着账页上那一行行刺目的朱砂批注,语气森寒得仿佛能将周围的空气冻结,“这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每月逢五、逢十,由珍宝阁抽调的万两白银,皆通过这几个虚假的江南绸缎商户头,如数转交。您再仔细瞧瞧这最后的流向,这朱砂红字写得明明白白——城南铁矿!父亲,您在朝堂上自诩耳聪目明,却不知您那温柔贤淑的枕边人,早已经背着您干下了这等足以抄家灭族的滔天勾当!”
徐相被女儿这从未有过的凌厉气势死死震慑住。他本能地想要转过头去拒绝相信,但视线却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桌案上那本被徐静涵按住的账册。
当他昏黄的目光终于触及到那一页页触目惊心的巨大数额,以及最下方那些清楚标明着流向“城南铁矿”的隐秘朱砂记录时,他原本因为极度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皮,几乎是在一瞬间便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比宣纸还要惨白。这其中涉及的庞大银两与谋逆之罪的铁证,犹如一道重锤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徐静涵并没有就此罢休,这远远不够摧毁这位冷酷父亲那可笑的侥幸心理。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冷漠地斜睨了一眼地上五花大绑的奴才,抬手向身后的孟家府兵示意:“把他嘴里的破布给我扯下来。让他亲自给咱们这位好丞相大人,好好讲讲这其中的来龙去脉!”
府兵毫不留情地一把薅出王管事嘴里的布团。
王管事早已经在珍宝阁的杀伐和这一路的拖拽中被彻底吓破了胆,重获呼吸的瞬间,他连半点迟疑都不敢有,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朝着徐相的方向拼了命地磕头求饶。他的额头重重撞击地面,很快便磕得血肉模糊,整个人如同筛糠一般剧烈颤抖,嘴里像竹筒倒豆子般疯狂供述出一切的罪孽:“老爷饶命啊!相爷饶命!全都是李姨娘逼迫奴才干的,奴才不过是个听命办事的下人!李姨娘这些年来为了供二小姐那些奢靡的排场,不仅暗中掏空了相府公中的所有现银,还指使奴才在城南开了珍宝阁,用那些银钱在背地里去放吃人的印子钱啊!光是这三年里,因为这高利贷被逼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无辜百姓就有数十户之多!那些带着血泪的借据,都在大小姐身后的箱子里放着呢!”
徐相听着这些骇人的供述,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极其粗重,颤抖的手指几乎不敢去碰那本账册。
王管事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不等徐相发问,便哭嚎着供出了最为致命的惊天秘密:“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李姨娘为了能在将来保二小姐登上后位,暗中勾结了三殿下祁钰!这账本上所有带有‘祁’字暗记的现银,全都是李姨娘亲自做主,将那些放印子钱榨取来的黑心钱,悉数送去了城南的秘密铁矿冶炼坊!那些银子,全都被三殿下用来打造兵器、暗中豢养那见不得光的私军了啊!相爷,奴才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愿遭天谴,死无全尸!”
偌大的书房内,只剩下王管事那凄厉的求饶声在回荡。
徐静涵冷冷地站在一旁,身姿挺拔如松,宛如一个正在审判罪恶的修罗。她那双清冷幽深的桃花眼,极其平静地看着父亲颤抖着手,从旁边的铁箱里抽出一张又一张按着鲜红手印、带着斑斑血泪的印子钱借据。
就在徐相的心理防线摇摇欲坠之时,徐静涵极其精准地适时补上了最为致命的一刀。她那不带半分感情色彩的声音,极其冷静地在这沉寂的书房内为父亲剖析着眼下那万劫不复的朝堂局势。
“父亲,您身为当朝百官之首,难道连这点最基本的政治嗅觉都丧失殆尽了吗?当今龙椅上的那位老皇帝生性多疑,最忌惮的便是皇子私下里结交朝臣、更别提是私自蓄养兵马这等形同谋逆的死罪了!那祁钰表面上对您百般拉拢,对女儿我情深义重,实则他连自己都填不饱那豢养私军的窟窿。于是,他便盯上了我们这丞相府,盯上了李姨娘那个愚蠢贪婪的女人!”
徐静涵一步步逼近那张紫檀木书案,周身散发的压迫感几乎让徐相喘不过气来,她的话语犹如利刃般直刺徐相的心窝:“您在这书房里做着青云直上的清秋大梦,妄图靠着与皇室联姻保全您这百年的清流门第,可您后宅里的妾室与庶女,却早已经在这京城内放着草菅人命的印子钱,甚至将我们徐家百年基业换来的银两,源源不断地送去资助三皇子谋反!父亲您不妨仔细想想,若是您朝堂上的那些政敌,将相府内宅放印子钱资助皇子谋逆的事情一旦捅到御前,圣上雷霆震怒之下,还会听您的半句辩解吗?到了那时,我们徐家上上下下这百口人头落地,只在旦夕之间,这相府门前,必将是血流成河!”
徐相听闻此言,仿佛被瞬间抽干了全身所有的力气。他极其绝望地瞪大了浑浊的双眼,手中的账册如同烫手的山芋一般脱手滑落。
厚重的绝密账册重重地砸落在地砖之上,扬起一阵细微的尘土。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将权势看得比命还重的丞相大人,此刻整个人彻底瘫软在那张雕花太师椅上。他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更是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他身上那件代表着无上尊荣的丞相朝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