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龙阶授道

殿外那如同雷鸣海啸般的军士呐喊，在达到顶点之后，又极其诡异地，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然而，那股已经穿透宫墙的、足以将人灵魂都碾碎的滔天煞气，却并未消散。它如同实质的潮水，灌满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萦绕在每一位朝臣的脖颈之间，让他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昏死过去的御史大夫，被两名早已吓破了胆的小太监，手脚发软地拖了下去，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代表着他仕途终结的拖痕。

至此，所有的反对之声，无论是来自法理的雄辩，还是来自忠骨的死谏，都已彻底湮灭。

徐静涵的目光，甚至没有再在下方那些脸色各异、噤若寒蝉的朝臣身上，停留哪怕一瞬。对于她而言，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朝堂砥柱，如今不过是一群被拔了牙、剪了爪的纸老虎，再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她缓缓地，收回了那睥睨天下的冷漠视线，转而低头，看向了自己手中牵着的那个孩子。

“我们走。”她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冰冷与杀伐，恢复了一丝难得的平静。

“是，元帅。”祁枫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为他扫平了一切障碍的女人，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依赖与信任。

徐静涵牵着他，转过身，极其坦然地，面向那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九层御阶。

在她们的身后，渊王顾渊冥极其默契地，将那柄从未出鞘的佩剑缓缓归位，他并未跟上，而是如同一尊亘古不变的黑色门神，按剑立于龙阶之下，用他那冰冷刺骨的目光，为她们守住了通往权力巅峰的唯一道路。

徐静涵牵着祁枫的手，一步，一步，走得极其沉稳。

她踏上了第一级汉白玉台阶。

“祁枫，你知道这脚下的第一级台阶，代表着什么吗？”她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祁枫的身体有些紧绷，他紧紧地握着徐静涵的手，那只手冰冷，却又带着一种让他无比心安的力量。他摇了摇头，轻声回答：“祁枫愚钝，请元帅教我。”

“这第一级台阶，代表的是天下万民。是那些你从未见过的、在田间耕作的农夫，在市井叫卖的小贩，在边疆戍守的兵卒。他们，才是支撑起这座龙椅，最为坚实的基石。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若是让他们吃不饱，穿不暖，那无论这龙椅造得有多么坚固，也终有被他们掀翻的一日。”

祁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劈柴、早已生出薄茧的小手，眼神中多了一丝明悟。

他们继续向上走，当走到台阶正中，与下方文武百官视线齐平的位置时，徐静涵停下了脚步。

她特意地，将目光，投向了文臣队列之首，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男人——她的父亲，当朝丞相，徐正源。

四目相对。

徐相看着自己这个早已完全脱离掌控、甚至让他感到陌生的女儿，看着她身上那件本该属于男子的暗红色龙鳞重甲，看着她手中牵着的那个出身卑微、毫不起眼的九皇子，他的眼神之中，翻涌着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被当众打脸的羞辱，有权势旁落的愤怒，有对女儿胆大包天的惊惧，却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徐家未来生路的庆幸。

徐静涵没有开口。

她不需要开口。

她只是用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眸，极其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的父亲。那眼神之中，再也没有了半分女儿对父亲该有的孺慕与敬畏。

那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审视，是一个执棋者对一颗重要棋子的最后通牒。

——这是我们徐家，唯一的生路。你作为满朝文臣的领袖，现在，必须做出正确的选择。

徐相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却像是被那殿中无形的煞气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紧紧地攥着袖中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那场发生在父女之间的、无声的对峙，不过持续了短短数息。

但在徐相的感觉里，却仿佛比他一生所经历的任何一场朝堂论战，都要来得漫长与煎熬。

最终，他那一直挺得笔直的、属于百官之首的脊梁，缓缓地，极其不甘地，弯了下去。

他松开了紧攥的拳头，对着龙阶之上的那道身影，深深地，低下了他那颗代表着整个文官集团的、高傲的头颅。

看到这一幕，徐静涵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她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继续牵着祁枫，向上走去。

“元帅，那些站在下面的人，又代表着什么？”祁枫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声地问道。

“他们？”徐静涵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他们是朝臣，是你手中的刀，也是随时可能反噬你的狼。你要学会用他们，但绝不能信他们。你要让他们敬你，畏你，但绝不能让他们爱你。因为他们的爱，是这世间最廉价、也最不可靠的东西。”

祁枫将这番话，一字一句地，牢牢刻在了心里。

当他们终于走完那漫长的阶梯，站在这座大殿的最高处时，一阵高处不胜寒的冷风，迎面吹来。

祁枫的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那张比他整个人都要宽大数倍的、空旷的龙椅，看着那雕刻着九条咆哮金龙的巨大靠背，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于灵魂深处的渺小感与恐惧感，油然而生。

那不是一张椅子。

那是一头蛰伏在权力之巅的、择人而噬的金色巨兽。

他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徐静涵感受到了他手心传来的那一丝冰凉与退缩。

她没有出言安慰，更没有给他任何犹豫的时间。

在下方文武百官那错愕、震惊、乃至惊恐的目光注视之下。

徐静涵松开了牵着他的手，转而将自己那双白皙却又充满了力量的手，极其用力地，按在了祁枫那瘦弱的肩膀之上。

那股力量，不容置喙，不容反抗。

那是一种支持，一种托举，更是一种……绝对的、不容挑战的掌控！

“坐上去。”徐静涵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近乎于命令的威严，“从今天起，你便是这大璟朝，独一无二的主人。记住，不是这张椅子选择了你，而是你，征服了它！”

话音未落，她双臂猛然发力。

祁枫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极其强势地，稳稳地，按在了那张足以吞噬一切的龙椅之上。

小小的身躯，陷入了那宽大得有些可笑的宝座之中。

这一刻，万籁俱寂。

满朝文武，无论是心甘情愿，还是被迫屈服，在看到这极具象征意义的一幕时，心中都同时冒出了一个念头。

大璟的天，是真的，变了。

而这位新君的龙椅，坐得究竟稳不稳，恐怕，只取决于他身后那个女人的，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