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白衣死谏

当那宣告着新帝登基的悠远钟声，还在盛京城上空回荡之时。

一场由大璟朝堂最顶层的文官集团，所精心策划的、史无前例的政治海啸，已然在暗中积蓄起了足以颠覆一切的恐怖力量。

他们，终于出手了。

新帝登基的第四日，寅时。

天还未亮，厚重的积雪覆盖着整座皇城，万籁俱寂。

然而，往日里早已车水马龙、百官云集的宫门之外，此刻却是门可罗雀，空无一人。

金銮殿内，龙椅之上的九岁帝王祁枫，看着下方那稀稀拉拉、不足三成的朝臣队列，清澈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意。

“丞相，朕且问你，为何今日早朝，六部九卿，多数缺席？是这京城的雪，下得太大，埋了他们进宫的路吗？”祁枫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丞相徐正源躬身出列，脸色极其难看。他手捧着一叠厚厚的、连夜收集上来的告假文书，声音艰涩地回道：“回禀陛下……户部尚书昨日偶感风寒，卧床不起；吏部侍郎不慎摔伤了腿，行动不便；工部、礼部、兵部……皆有大批官员称病告假，这是他们……呈上来的假条。”

话音未落，一名小太监已经战战兢兢地，将另一座小山般的奏折，搬到了御案之旁。

“陛下，这些……是今日收到的弹劾奏章。”

祁枫随意地拿起一本，翻开。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冒死上奏！国之将倾，必有妖孽！徐氏静涵，一介女流，身披重甲，手握兵权，干预朝政，此乃牝鸡司晨，是天底下最大的不祥！恳请陛下顺应天意，诛杀此妖妇，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他面无表情地，又拿起一本。

“臣，翰林院掌院学士，泣血叩陈！我大璟以孝治天下，以礼定乾坤！新君年幼，理应由皇室宗亲或德高望重的三朝元老，辅佐摄政。岂能由一个外姓女子，将皇权玩弄于股掌之间？此举若不制止，国将不国！我等读书人，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一本，又一本。

所有的奏章，内容大同小异，措辞却一本比一本激烈，一本比一本恶毒。所有的矛头，都精准地，指向了那个并未出现在今日朝堂之上的女人——徐静涵。

祁枫将手中的奏折，重重地摔在御案之上。

他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称病不朝”。

这，是一场由整个文官集团与世家门阀，针对徐静涵，也是针对他这个新君，所发动的、蓄谋已久的政治绞杀！

“好，好一个称病告假！好一个泣血叩陈！”祁枫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极大的怒意，“他们这是在逼宫！是在威胁朕！”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就在祁枫怒不可遏之时，一名神色慌张的禁军统领，从殿外疾步奔入，单膝跪地，急声禀报。

“启禀陛下！大事不好了！以……以太傅大人为首的上百名朝中老臣，此刻正身穿素服，手捧先帝与列祖列宗的灵牌，长跪在太极殿外的白玉广场之上！他们……他们说，要死谏！”

当祁枫在徐相与顾渊冥的护卫下，登上太极殿的城楼，向外观望之时，瞬间便被眼前那极其震撼、也极其悲壮的一幕，攫住了心神。

只见那宽阔得足以容纳万人的白玉广场之上，以须发皆白、官拜太傅的三朝元老为首，上百名身穿刺目白衣的顽固老臣，如同雪地里一片倔强的黑色礁石，齐刷刷地，跪在冰冷的积雪之中。

在他们的前方，数十块黑色的、刻着金色大字的灵牌，被高高地供奉着。

那是大璟开国以来，所有皇帝的牌位。

此刻，这些本该被供奉在太庙之中的、象征着皇权法统与正义的灵牌，却被他们，当成了逼宫的武器。

太傅高高地举起手中的先帝灵牌，面向城楼之上，也面向那些被巨大动静吸引而来、在远处围观的百姓与官员，声泪俱下地，开始了他那早已排练了无数遍的泣血控诉。

“苍天啊！大地啊！列祖列宗在上啊！请睁开你们的眼睛，看一看吧！看看你们亲手打下的这片江山，如今，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感染力。

“我大璟皇朝，以仁孝治国，以礼法安邦！可如今，朝堂之上，妖孽横行！一个杀人如麻、心肠歹毒的女子，竟能身披重甲，脚踏金銮，将年幼的君主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废黜皇子，逼死先帝，如今更是要将她那套所谓的‘新政’，强加于天下！她要清丈田亩，她要士商一体纳税！她这是要将我大璟朝数百年来赖以维系的士族根基，彻底挖断啊！”

“我等，皆是深受皇恩、食君之禄的臣子！我等，皆是读圣贤之书、明晓大义的读书人！我等今日，即便身死，也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千年的礼教崩坏，看着这大好的江山，落入一个女子之手！”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精准的刀，没有指向任何具体的罪名，却刀刀都刺向了徐静涵“女子干政”这个在封建礼教中，最无法被容忍的死穴。

他用这种看似大义凛然的方式，极其巧妙地，将徐静涵的改革，歪曲成了对整个士大夫阶层的宣战，将这场权力斗争，上升到了“捍卫礼教”与“守护传统”的道德制高点。

说完这番话，他猛地转身，面向太极殿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嘶吼。

“今日，我等便在此，以死明志！”

“我等恳请陛下，立刻下旨，诛杀国贼徐静حان！废除所有苛政！若陛下不允，我等百名老臣，今日，便集体血溅于此！用我们的满腔热血，来唤醒君王的良知，来洗刷这社稷所蒙受的奇耻大辱！”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他身后那上百名白衣老臣，也如同被注入了某种狂热的信念，齐齐地，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冰雪地面之上。

“恳请陛下，诛杀国贼！以正朝纲！”

“若陛下不允，臣等，愿与太傅一同赴死！”

震天的死谏之声，响彻了整个广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逼宫。

这，是一场裹挟了天下悠悠众口，绑架了整个道德礼教的，软暴力。

太傅很清楚，徐静涵可以杀人，可以抄家，可以动用她那三十万大军，去碾碎任何敢于反抗的敌人。

但她，唯独不敢，背上“逼死上百名死谏忠良”的千古骂名。

一旦这上百名老臣，真的集体撞死在太极殿前，那无论她之前立下了多大的功劳，无论她手中握有多强的兵权，她都将彻底失去执政的合法性与道德根基，成为一个被天下所有读书人唾骂的、遗臭万年的国贼妖妇。

这，才是文官集团，最可怕，也最致命的武器。

城楼之上，祁枫看着下方那片刺眼的白色，小脸绷得紧紧的，双手死死地攥着城墙的垛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男人。

“渊王，他们……他们这是在找死。”

顾渊冥的目光，没有去看下方那些跪着的老臣，而是落在了皇城之外，那片白雪皑P的屋檐之上。

“不。”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冰冷，“他们不是在找死，他们是在杀人。”

“杀人，不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