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漫天的罪证,如同雪片般落下,将那场轰轰烈烈的罢朝死谏,彻底碾成一出荒诞闹剧之后。
太傅和他那百名身穿素衣的“忠良”,便成了这盛京城最大的笑柄。
他们赖以要挟朝廷的官职,被一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泥腿子所取代。
他们引以为傲的道德外衣,被一纸纸触目惊心的罪证,撕得粉碎。
他们,已经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输得颜面无存。
然而,对于徐静涵而言,这,还远远不够。
她要的,不仅仅是让他们输。
她要的,是让他们所有人的幻想,彻底破灭。
罢朝风波后的第五日清晨,金銮殿。
殿内的气氛,与数日之前,已是截然不同。
原本拥挤的朝堂,此刻空旷了许多。那些属于世家门阀的核心位置,此刻,正站着一张张年轻、陌生,却又充满了昂扬斗志与勃勃生机的脸庞。
他们身穿着崭新的、还有些不合身的官服,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又锐利,如同数百颗刚刚被擦去尘土的明珠,在这座古老而沉闷的大殿之内,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一股清新的、锐意进取的气息,正不可阻挡地,冲刷着这座殿堂里盘踞了数百年的腐朽与暮气。
龙椅之上,九岁的帝王祁枫,已经换上了一身更为合体的黑色龙袍。他的坐姿,比之初登大宝那日,沉稳了许多。他的目光,在下方那些新提拔上来的、由他亲口“钦点”的年轻官员身上扫过,眼底深处,闪烁着一种名为“掌控感”的自信。
徐静涵今日,依旧身着那袭标志性的暗红色龙鳞重甲,如同一尊美丽的杀神,按剑立于龙阶之侧。
她的身旁,顾渊冥则如影随形,玄色的亲王朝服,如同夜幕,将她那抹刺眼的红色,衬托得愈发鲜明,也愈发危险。
早朝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和谐。
新上任的官员们,正有条不紊地,汇报着这几日接管政务后的种种成果与新的发现。
“启禀陛下!臣已初步查明,户部历年亏空,远超账面所载,其数额之巨,骇人听闻!仅凭抄没钱林等几名主犯的家产,便已追回白银三百万两,足以填补南境军费之半数!”
“启禀陛下!臣等接管吏部后发现,前朝吏部铨选,徇私舞弊,任人唯亲!大量有才之士被无辜罢黜,无数庸碌之辈却窃据高位。臣恳请陛下下旨,重开恩科,不拘一格,为我大璟,广纳贤才!”
听着这一条条卓有成效的汇报,祁枫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然而,就在这朝堂焕然一新、欣欣向荣的时刻,一个充满了无尽怨毒与疯狂的嘶吼声,骤然炸响。
“够了!全都给老夫住口!”
只见太傅周正,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猛地从那稀稀拉拉的旧臣队列之中冲了出来。
他不再是前几日那个仙风道骨、以死明志的“忠良”,此刻的他,官帽歪斜,朝服凌乱,双目赤红如血,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穷途末路般的癫狂。
他彻底地,撕下了自己最后那层名为“体面”的伪装。
“一群乱臣贼子!一群钻营苟且的乡野村夫!你们以为,穿上了这身官服,便能人模狗样地站在这金銮殿上,议论国事了吗?我告诉你们,你们不配!”
他指着那些新任的寒门官员,破口大骂,唾沫横飞。
“你们算什么东西?不过是那妖妇手中豢养的几条走狗!你们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过是在为她窃取我大璟江山,铺路搭桥!”
骂完这些,他猛地转过头,将那双充满了血丝与仇恨的眼睛,死死地钉在了龙阶之侧,那个从始至终都冷眼旁观的女人身上。
“徐静涵!你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妇!你这个不知廉耻、牝鸡司晨的国贼!”
他开始疯狂地引经据典,将那些被奉为圭臬的祖宗之法,与早已刻入世人骨髓的男女尊卑铁律,当成了他最后的武器。
“我大璟开国太祖皇帝亲立祖训:后宫不得干政,外戚不得掌军!此乃铁律,是维系国本的万世基石!你一介女流,何德何能,竟敢身披甲胄,立于朝堂?你这是在公然践踏祖宗之法,是在动摇我大璟的国本!”
“《礼记》有云:男尊女卑,内外有别!女子理应在家相夫教子,侍奉公婆!你却抛头露面,与一群男子共处一堂,高谈阔论,成何体统?你这是在败坏我朝风气,是在玷污圣贤之道!”
他越说越激动,整个人都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最终,他猛地转身,对着龙椅之上那个年仅九岁的孩子,用一种极其悲愤的、充满了要挟意味的语气,厉声嘶吼。
“陛下!您乃真龙天子,是这天下唯一的君主!难道您就甘心,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吗?难道您就要眼睁睁地看着,这祖宗传下来的江山,被一个女人,当成她的后花园吗?”
“老臣今日,便在此,最后再问陛下一句!您,是立刻下旨,将此妖妇逐出朝堂,还我大璟一个朗朗乾坤!还是,要逼得老臣,血溅于此,让您背上一个‘宠信妖佞、逼死元老’的千古骂名!”
说罢,他竟是毫不犹豫地,一头便要朝着那冰冷的殿柱撞去。
他要用自己最后的生命,来进行一场最为惨烈的道德绑架!
面对这歇斯底里的指责与以死相逼,徐静涵那张冷峻的脸庞上,没有掀起半分的波澜。
她甚至没有与这个状若疯狗的老人,进行任何一句无意义的口舌之争。
因为,她知道,与一个即将被时代彻底淘汰的腐朽之人,讲道理,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事情。
她只是极其平静地,看着这个跳梁小丑,做着他最后的、也是最为可笑的表演。
然后,她缓缓地,向着殿外那肃立的孟家亲卫,打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手势。
就在太傅即将撞上殿柱的前一刻。
数名身材魁梧、气息沉凝的重甲卫士,迈着整齐划一的、如同踏在人心脏之上的沉重步伐,大步走入了金銮殿。
他们的手中,抬着数个由上等紫檀木打造的、散发着幽幽木香的沉重木箱。
卫士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极其肃穆地,将那几个木箱,重重地,放在了金銮殿的正中央。
那沉闷的声响,仿佛是一记记重锤,将太傅那疯狂的嘶吼,硬生生地,给砸了回去。
太傅停下了赴死的脚步,愕然地,看向那几个突兀出现的木箱,眼中充满了不解与警惕。
“你……你这妖妇,又想耍什么花样?”
徐静涵没有理会他。
她缓缓走下龙阶,来到那几个木箱之前。
在满朝文武那充满了好奇与疑惑的目光注视之下,她亲自上前,伸出白皙的手,极其用力地,打开了最上面的一个箱盖。
箱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罪证卷宗,更没有杀人的兵器。
满满一箱,皆是写满了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的、洁白的宣纸。
徐静涵上前一步,从那堆积如山的文稿之中,取出最上面的一份。
那是一份厚达百页、墨迹未干、每一个字都仿佛凝聚着无尽心血与磅礴力量的万言长策。
她没有多说半句废话。
只是极其强势地,将这份足以颠覆整个时代认知的东西,狠狠地,甩在了太傅与众臣的面前。
纸张飞扬,如同战书。
《万言改革变法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