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敬畏

夜色，渐渐褪去。

当黎明的第一缕、夹杂着辐射尘的、灰白色的光芒，穿透薄雾，照亮这片死寂的废墟时，那些在诊所周围，蜷缩了一夜的流民们，也陆陆续续地，从他们那临时的庇护所里，探出了头。

然后，他们便看到了那足以让任何正常人，都感到头皮发麻的、血腥的一幕。

诊所的门口，七八具早已变得冰冷僵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泊之中。

他们的死状各异，但无一例外，脖子上，都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致命的伤口。

而在诊所门口那根早已不亮的路灯横杆上，一颗满脸络腮胡、死不瞑目的头颅，正高高地悬挂在那里，随着清晨的微风，轻轻地摇曳，仿佛在无声地，俯瞰着这片属于它的、曾经的“领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尚未散去的血腥味。

然而，面对如此恐怖血腥的场景。

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们，在经历了最初的、短暂的震惊与恐惧之后，非但没有发出一声尖叫，更没有四散而逃。

恰恰相反。

在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十几秒之后，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充满了复杂情绪的欢呼。

紧接着，这声欢呼，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就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一阵压抑的、却又充满了某种病态的兴奋与解脱的欢呼声，如同闷雷一般，在这片小小的流民聚落里，轰然爆发。

“死了！黑鸦帮的杂碎们，终于死了！”

“太好了！再也不用担心晚上睡觉的时候，会被他们拖出去了！”

“是那位‘仙尊’出手了吗？这……这就是神罚吗？”

他们非但没有感到丝毫的恐惧。

反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在废土之上，混乱，是永恒不变的常态。掠夺、杀戮、背叛……每天都在上演。

而暴力，尤其是这种能够轻易碾碎另一股暴力的、更强大的暴力，所建立起来的秩序，恰恰是他们这些挣扎在最底层的、毫无反抗能力的蝼蚁们，最渴望，也最需要的东西。

夜瞳那场血腥而又高效的镇压，就像一面最直接、也最有说服力的旗帜，向所有人，清清楚楚地，宣告了“问道宗”这个新兴势力的、不容置疑的绝对武力。

它向所有人证明了，这里，不仅能“治病救人”。

更能……提供庇护。

就在所有流民的情绪，都处在一种混杂着兴奋与敬畏的、微妙的沸点之上时。

一个身影，抓住了这个最好的时机。

大强，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一堆由废弃汽车叠成的、临时的高地之上。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底下那群黑压压的人群，脸上，洋溢着一种如同神使般的、庄严而又肃穆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了他作为“问道宗首席神谕翻译官”的、最重要的一次……表演。

“肃静！”

他的声音，通过某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运气，带着一丝回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小广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你们，都看到了吗？”

大强伸出那只已经恢复如初、充满了力量的手臂，遥遥地，指向了那颗还挂在路灯上，死不瞑目的头颅。

他的声音，充满了威严，也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此獠，名为‘黑鸦’，乃是盘踞在此地，作恶多端，鱼肉我等凡人的魔头！他和他手下的那些魔崽子们，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早已是罪孽深重，罄竹难书！”

“就在昨夜，他们，这些不知死活的、被魔气蒙蔽了心智的蠢货，竟然妄图，冲击我‘问道宗’的山门总坛！妄图，亵渎我等心中，至高无上的‘问道仙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充满了煽动性。

“然后呢？”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利剑般，扫过底下每一个人的脸。

“然后，你们就看到了！”

“我‘问道宗’座下的护法神将——夜瞳大人！”他伸手，指向那个正如同雕像般，静静地，一言不发地，守在诊所门口的黑衣女人，“她，奉了仙尊的法旨，降下了神罚！”

“这，就是亵渎神明者的下场！”

“这，就是所有胆敢对我‘问道宗’，对我家仙尊，有任何不敬之人的，最终归宿！”

他这番充满了宗教色彩的、慷慨激昂的话语，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瞬间就将那场在流民们看来，还停留在“黑帮火并”层面的、简单的黑吃黑事件，给硬生生地，拔高到了“宗教审判”与“神罚降临”的、神圣的高度！

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刻刀，成功地，在每一个流民的心中，都深深地，刻下了一道充满了敬畏、恐惧，以及……一丝病态的狂热的烙印。

他们看向诊所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一个可以求医问药的地方。

那是一个，拥有着赏善罚恶、掌控生死的绝对权力的……圣地。

而那个他们从未见过，但却已经听过无数传说的“问道仙尊”，其形象，也在他们的脑海中，变得愈发的神秘，愈发的威严，也愈发的……不可触犯。

“敬畏”，这颗最利于统治的种子，已经成功地，被大强用他那天赋异禀的口才，种入了所有人的心里。

而它生根、发芽，最终长成参天大树，也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