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崩塌

“昕儿！”
在苏雨昕身体向后倒下的那一瞬间，苏逸尘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想也不想，直接单膝跪在了那片混杂着狼血与泥土的、泥泞不堪的草地上，稳稳地，将妹妹那具正在坠落的、小小的身体，接进了自己的怀里。
“昕儿……昕儿！你醒醒！看着哥哥！”
他嘶哑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妹妹那双依旧死死握着匕首的手。
那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着，指节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已经和那把沾满了血污的匕首，长在了一起。
苏逸尘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揉捏着。
他无法想象，他那个连绣花针都会扎到手的妹妹，刚才究竟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将这把匕首，刺入了那头野狼的脖子。
“放开……昕儿，听话，把手松开……”
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试图安抚她。
但苏雨昕没有任何反应，她的手指，依旧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禁锢着那把凶器。
苏逸尘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不再犹豫，伸出自己的双手，覆盖在妹妹那冰冷僵硬的手背上。他用自己的体温，试图去温暖她，去软化她。
然后，他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却又极其温柔的力道，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强行将她那因为痉挛而蜷缩的手指，掰了开来。
“当啷——”
那把刀柄上刻着可爱兔子的木雕匕首，终于从她的手中脱落，掉在了一旁的草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苏逸尘看也没看那把匕首一眼。
他张开双臂，将那个浑身冰冷、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着的妹妹，紧紧地、紧紧地，收拢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让她的脸，贴在自己温暖而结实的胸膛上。
他试图用自己的心跳，去平复她那紊乱的呼吸；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她身上的寒意。
“没事了……昕儿，都过去了……哥哥在这里，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害你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低声呢喃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也像是在安抚他自己那颗同样快要碎掉的心。
苏雨昕的脸颊，紧紧地贴在苏逸尘的胸膛上。
鼻腔里，瞬间被一股熟悉的、独属于兄长的气味所包裹。
那是他惯用的、由龙脑和麝香混合而成的熏香味道，清冽而干净。
这股熟悉的、代表着绝对安全的气味，与周围空气中那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混合着野兽腥膻与血液腐败的恶臭，产生了最直接、最剧烈的物理冲撞。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像两股敌对的势力，在她的嗅觉中枢里，疯狂地厮杀、碰撞。
这股强烈的刺激，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她那本就濒临崩溃的中枢神经。
“呃……”
苏雨昕的胃部，猛地发生了一阵剧烈的痉挛。
一股无法抑制的、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直冲喉咙！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猛地推开了苏逸尘的手臂，然后转过头，对着旁边的草地——
“呕——！！！”
剧烈的呕吐，让她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她将胃里那些尚未消化的、在晚膳时强行咽下去的食物，连同大量的酸水，一股脑地，全都吐了出来。
那呕吐物与地上的狼血和泥土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更加狼藉的景象。
生理性的泪水，伴随着剧烈的呕吐，再次从她的眼眶中，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那泪水与她脸上的血污混合在一起，划出一道道肮脏的痕迹，大面积地，滴落在泥土上。
她吐得昏天暗地，直到胃里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只剩下干呕。
整个身体，都因为剧烈的呕吐而脱力，软得像一滩烂泥。
苏逸尘僵在原地，看着妹妹那副痛苦不堪的模样，心如刀绞。
他想上前去帮她拍背，想递上一方干净的手帕，可他却发现，自己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此时，苏雨昕的大脑，在确认了生存危机彻底解除之后，那些被她强行压抑下去的、更深层次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全面爆发了。
对亲手剥夺一个生命的、最原始的恐惧感。
以及，利用兄长的信任、欺骗家人的爱护，来完成自己秘密任务的、排山倒海般的负罪感。
这两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化作了压垮她精神防线的最后一座大山。
“啊……啊啊……”
她不再呕吐，而是跪坐在那片污秽之中，双手死死地，抓住了苏逸尘的衣袖，指甲深深地嵌入了那厚实的布料里。
她抬起头，那张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血水的、惨不忍睹的小脸上，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的眼神，不再是呆滞，而是充满了无尽的、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掉的……崩溃。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不成调的、类似于野兽哀鸣般的嘶喊。
她的躯体，彻底失去了自我控制的能力。
她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又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徒，只能通过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来宣泄她那已经满溢出来的、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痛苦与绝望。
“昕儿！昕儿！你怎么了？！你别吓哥哥啊！”
苏逸尘终于从那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一把抓住妹妹胡乱挥舞的手，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看着我！昕儿！看着哥哥的眼睛！”
他强行将妹妹的脸扳向自己，试图通过眼神的交流，来唤回她的理智。
可当他看清妹妹眼中那片混沌的、充满了痛苦的漩涡时，他的心，再次被狠狠地刺痛了。
他知道，他的妹妹……坏掉了。
被他亲手，带到了这个地狱般的地方，然后，彻底地，坏掉了。
“世子爷！”
就在这时，林冲带领着十几名暗卫，终于冲了过来。
当他们看清空地中央这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齐齐地停住了脚步。
“都别过来！”苏逸尘对着他们，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谁敢再上前一步，我杀了他！”
暗卫们立刻停在原地，不敢再动。
苏逸尘不再理会他们。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干净的外袍，将那个还在他怀里不断挣扎、嘶喊的妹妹，连头带脸地，紧紧裹住。
他要隔绝她的视线，隔绝她的嗅觉。
他要将她，从这个让她崩溃的地狱里，带出去。
“不怕了……昕儿……哥哥带你回家……”
他打横抱起那个已经轻得像一片羽毛的妹妹，踉踉跄跄地，向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
他的脚下，是那头已经冰冷的狼尸。
他的怀里，是那个灵魂已经破碎的妹妹。
而他的身后，是那片见证了所有血腥与谎言的……幽深的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