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的嫡女闺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那尊红铜错金的莲花香炉早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几个装着冰块的白玉大碗,正丝丝地向外冒着寒气,试图驱散房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令人不安的热度。
苏雨昕静静地躺在拔步床上,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衣服已经被换下,换上了一身干净柔软的寝衣。
但她的状况,却比在西山密林时,还要糟糕。
她的脸颊,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仿佛在昏迷中,依旧在经历着某种极大的痛苦。
她的体温,在返回国公府的路上,便开始持续升高,此刻更是烫得吓人,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
“快!再换一盆冷水来!”
林婉清坐在床边,声音嘶哑而急切。她的双眼红肿,脸上不见半点血色,那身雍容华贵的衣袍也早已被汗水浸湿,显得褶皱不堪。
她不断地从冰盆里捞起拧干的冷毛巾,一次又一次地,更换着女儿额头上那块已经变得温热的布巾。
“夫人,小姐的手心和脚心都擦过了,还是烫得厉害。”青儿跪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浸了烈酒的棉布,声音里带着哭腔。
林婉清没有回头,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女儿身上。
“继续擦!一刻也不许停!”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再去请!把宫里所有当值的太医,全都给我请过来!就说若是昕儿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他们整个太医院陪葬!”
而在房间另一侧的屏风外,苏逸尘像一尊雕塑般,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从西山回来时,沾染了妹妹血迹的衣物。那暗红色的血点,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的心上。
他的目光,穿过屏风的缝隙,死死地,盯在一位年长的太医身上。
那太医正捻着一根细长的银针,神情凝重地,刺入苏雨昕手腕上的某个穴位。
“世子爷……”一旁的李嬷嬷端着一碗参汤,小声地劝道,“您从回来到现在,滴水未进。先喝口参汤吧,小姐这里……有夫人和太医在呢。”
苏逸尘充耳不闻。
他的脑海里,只有妹妹那张惨白的、失去了所有神采的脸。
是他。
是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会保护好她。
结果,却让她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经历了那样一场地狱般的噩梦。
如果……如果他没有因为那帮该死的马贼而分心……
如果……他没有为了哄妹妹开心,而轻易地答应她进入那片密林……
如果……
没有如果。
苏逸尘的拳头,在袖管中死死地握紧,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那刺痛感,却远不及他心中悔恨与自责的万分之一。
终于,太医施完了针,缓缓地收回了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屏风外,对着苏逸尘躬身行礼。
“世子爷,小姐这是……急火攻心,又受了极大的惊吓,导致邪风入体,才会高烧不退。下官已经为小姐施针,疏通了气血。这是下官开的方子,主清热解毒、安神定志,即刻便去煎了来,一日三次,按时服用。只要今夜能将烧退下去,便……便无大碍了。”
太医的话说得极其谨慎,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敢说,小姐的脉象,除了高热之外,还呈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因为精神受到巨大创伤而导致的紊乱。这种病,已经超出了寻常药石能医治的范畴。
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全看小姐自己的造化了。
“无大碍?”苏逸尘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冬的冰凌,“若是退不下去呢?”
太医被他这眼神看得浑身一颤,双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这……这……下官……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苏逸尘没有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整个镇国公府的氛围,自苏逸尘带着昏迷不醒的苏雨昕回来那一刻起,便降至了冰点。
府里所有的仆役,都停止了一切不必要的走动和交谈。平日里还偶有欢声笑语的后院,此刻陷入了一片令人窒IFY的死寂。每个人都低着头,走路时踮着脚,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惊扰了那座风暴中心的院落。
他们都知道,镇国公府的眼珠子,那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姐,出事了。
而当镇国公苏靖下朝,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身朝堂的威严与疲惫,返回府邸时,这种压抑的氛围,达到了顶峰。
“国公爷。”
老管家苏福在门口迎接着,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苏靖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一旁的侍卫,一边解着披风,一边随口问道:“昕儿呢?今日去了别院,可还习惯?”
苏福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苏靖的脚步一顿,他察觉到了府里这不同寻常的死寂,也看到了苏福那欲言又止的、难看的脸色。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说。”他只说了一个字,但那声音,却冷得像是淬了冰。
苏福终于鼓起勇气,将西山发生的事情,以及小姐此刻的状况,用最快的速度,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苏靖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
但他的面部肌肉,却一寸一寸地,紧绷了起来。那双总是深邃如古井的眸子里,开始凝聚起骇人的、如同实质般的风暴。
当他听到“小姐亲手将匕首刺入狼颈”时,他那只刚刚解开披风的手,猛地握成了拳,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等苏福说完,他什么话也没说。
只是将手中的披风,扔回给了侍卫。
他没有像所有人预想的那样,冲向女儿的闺房。他知道,此刻里面有婉清,有太医,他进去,除了添乱,于事无补。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了身。
然后,大步地,向着前院的演武场,走了过去。
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强大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所有跟在他身后的侍卫和下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镇国公府的这头雄狮,被彻底激怒了。
苏靖一直走到了演武场的正中央才停下脚步。
他对着身后的亲兵队长,下达了今日的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指令。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召集所有今日参与西山护卫任务的暗卫,一炷香之内,到演武场集合。”
“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