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时间,未到。
镇国公府前院,那片足以容纳千人操练的巨大演武场上,气氛肃杀得如同北境的寒冬。
二十名参与了西山护卫任务的暗卫,已经卸下了身上所有的兵器,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黑色劲装,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在那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们的头颅,无一例外地,深深地垂着。
在他们面前,是高高的点将台。
镇国公苏靖,就那样负手立在点将台的最前方,身形如山,面沉似水。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台下的任何一个人。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那片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天际。
但整个演武场,却被他身上那股无形的、如同实质般的威压所笼罩。空气,仿佛都变成了粘稠的铅块,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演武场上,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声响。
终于,当最后一缕残阳,消失在地平线下时,苏靖,动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第一次,落在了台下那二十名跪地的暗卫身上。
“你们,”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比任何雷霆怒吼,都更让人心胆俱裂,“可知罪?”
跪在最前方的暗卫头领林冲,将头颅垂得更低,声音嘶哑而沉重:“属下等,护卫不力,致使大小姐身陷险境,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
他身后的十九名暗卫,齐声应和,声音中充满了决绝。
他们都是镇国公府用重金和恩情培养出来的死士,从被选中的那天起,他们的命,就是国公府的。保护主人的安危,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天职。
而今天,他们却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苏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不带任何笑意的弧度。
“万死?太便宜你们了。”
他缓缓地从点将台上走了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二十名暗卫的面前。
“你们是镇国公府最精锐的暗卫,每一个,都是本公从尸山血海里挑出来的。本公将我唯一的女儿,我苏靖的命根子,交到你们手上,你们就是这样保护她的?”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二十个人,一个半径不足百丈的警戒圈,竟然能让一头疯狼,畅通无阻地,冲到小姐的面前!”
“我养你们,不是让你们在事后跪在这里请罪的!”
苏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
“来人!”
“在!”两排手持着特制军棍的行刑队,从演武场的两侧,大步走了出来。
那军棍,比寻常的棍棒要粗重得多,上面甚至还带着细微的木刺,是专门用来惩治犯了重罪的军中将士的。
“暗卫林冲,指挥失当,玩忽职守,加罚二十。其余十九人,防护不力,失察之罪,各领军棍……五十!”
苏靖直接下达了军令。
五十军棍。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以这种特制军棍的力道,五十棍下去,即便是铁打的汉子,也至少要在床上躺三个月。若是体格稍差一些,当场毙命,也并非不可能。
但,没有一个人求饶。
“谢……国公爷。”林冲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他知道,国公爷没有直接要了他们的命,已经是法外开恩。
“行刑!”
苏靖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重新走上了点将台。
行刑的闷响声,很快便在空旷的演武场上,一下一下地,规律地回荡起来。
那不是清脆的声响,而是棍棒与血肉接触时,发出的那种令人牙酸的、沉重的声音。
每一次击打,都伴随着受罚暗卫身体的剧烈一颤。
但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发出一声呻吟或惨叫。
他们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将所有的痛苦,都咽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苏靖背对着他们,面无表情。但那双在袖管中紧紧握着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怒火。
五十棍,很快便打完了。
那二十名暗卫,已经悉数昏死了过去,后背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立刻有专门的郎中上前,将他们一一抬了下去,进行救治。
演武场上,只留下了一片片暗红色的、尚未干涸的血迹。
苏靖的怒火,却并未因此而平息分毫。
他知道,惩罚这些暗卫,只是第一步。
他要做的,是杜绝。
是彻底杜绝任何一丝,可能伤害到他女儿的……隐患。
他对着身旁的亲兵队长,下达了第二道指令。
“传令下去,即刻起,从城防营中,再调三百名亲信过来。将国公府的护卫人数,增加一倍。”
“府邸四周,设立三道交叉巡逻网。明哨、暗哨、流动哨,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巡逻。我要这镇国公府,连一只鸟,都不能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飞进来!”
“是!”
亲兵队长领命而去。
苏靖的雷霆手段,让整个国公府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他要查的,不仅仅是府内的疏漏。他更要知道,那头狼,为什么会发疯?为什么会出现在皇家猎场?
这背后,到底只是一个意外,还是……又一场针对镇国公府的,阴谋?
他重罚完暗卫后,没有片刻停歇,直接召见了他安插在城防营的心腹副将。
“国公爷。”那副将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地赶来。
“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苏靖将一份西山的地形图,拍在了他面前的桌案上,“带上你手下最精锐的搜山队伍,去西山。我要你,把那头狼今天经过的所有地方,一寸一寸地,给我搜查一遍!”
“我要知道,它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发疯!”
“遵命!”
副将没有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效率,是军队的生命。
仅仅过了半日,天还未亮,那名副将便再次出现在了苏靖的书房。
他的手中,捧着一个用布包裹的东西。
“国公爷,查到了。”他将包裹打开,露出了一个锈迹斑斑、带着倒刺的、巨大的铁质捕兽夹。
“我们在距离事发地约五里外的西山外围,发现了这个。捕兽夹上,还残留着狼毛和血迹。经过比对,与那头死狼左后腿的伤口,完全吻合。”
副将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可以断定,那头狼,是先踩中了这个捕兽夹,在剧痛之下,为了挣脱,硬生生扯断了自己的腿,才导致了后续的癫狂,并冲入了皇家猎场。”
苏靖的眼中,寒光一闪。
“私设如此重型的捕兽夹,这绝非普通猎户所为。”
“国公爷英明。”副将从怀中,又拿出了一沓卷宗,“属下等顺着痕迹,一路追查。发现这捕兽夹的周围,还有大量的人为活动痕迹。最终,我们在山谷深处,端掉了三个极其隐蔽的据点。”
他将卷宗呈上。
“这些据点,表面上是流民的聚集地,但我们在里面,缴获了大量的……私造兵刃。虽然只是些粗制的长刀和铁矛,但数量惊人。可以断定,这是一次有组织的武装集结。”
苏靖翻看着卷宗上那些描绘着武器样式的图画,以及清点出的物资数据,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
他终于明白,那天苏逸尘在饭桌上提到的,京郊流民的异动,并非空穴来风。
而他女儿的这场“意外”,正是被这群亡命之徒,间接导致的。
这件事,被彻彻底底地,定性为了一个由外部因素引发的……意外事件。
苏靖将所有的物证,都仔细地整理成册。
他知道,苏逸尘推迟了对这伙流民的清剿,是为了妹妹。他不能怪他。
但,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要让整个京城,所有与此事相关的人,都为他女儿今日所受的惊吓,付出代价。
他将那册整理好的、证据确凿的卷宗,重重地,放在了书案之上。
“备朝服。”
他对着门外,冷冷地吩咐道。
“明日早朝,本公要亲自问问,负责京畿治安的京兆尹和兵马司,他们这官,到底是怎么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