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成把握……无一伤亡?”
苏逸尘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不是不相信自己的妹妹。
实在是,他妹妹说的这句话,太过……惊世骇俗。
自古以来,战争,哪有不死人的?
即便是以绝对的优势兵力,去围剿一群乌合之众,也难免会在冲锋陷阵时,出现一两个倒霉的、被流矢射中的士兵。
而“无一伤亡”,这四个字,通常只存在于兵法家们最理想的、纸上谈兵的理论之中。
“昕儿,你……”他想说“你是不是太想当然了”,但话到嘴边,看着妹妹那双平静而自信的眼睛,他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而苏靖,在短暂的震惊之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的火焰,却愈发的旺盛了。
他没有去质疑,而是用一种充满了探究与考量的语气,沉声问道:
“说来听听。你的‘十成把握’,从何而来?”
苏雨昕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她没有丝毫的紧张。
她从一旁的笔筒里,抽出了一根用来挂画的、细长的竹木棍,将其,充当为临时的指挥棒。
她的气场,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那个乖巧的、需要被保护的女儿。
而是一个自信、从容,对自己的“战场”,拥有绝对掌控力的……指挥官。
“爹,哥哥,请看。”
她的木棍,轻轻地,点在了那张巨大的羊皮纸地图上,那个被她画满了圆圈的、名为“鹰愁涧”的主干道上。
“这个计划的第一步,也是最核心的一步,我称之为……‘失能打击’。简单来说,就是在与敌人发生任何正面交锋之前,就率先、彻底地,剥夺他们所有赖以生存的优势。”
“而黑风寨的马贼,他们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她抬起头,看向苏靖和苏逸尘。
“是马。”苏逸尘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们来去如风,劫掠得手后,立刻便能远遁。官兵的步兵追不上,骑兵在山地又施展不开。这是他们最难对付的地方。”
“没错。”苏雨昕赞许地点了点头,“所以,我们的第一目标,就是要废掉他们的马。”
她的木棍,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圆圈上,轻轻地敲了敲。
“传统的陷马坑,深度不足,且容易被经验丰富的斥候发现。而且,我们的目的,不是让他们的马摔断腿,因为一匹发了疯的、受伤的战马,在战场上同样具有巨大的破坏力。我们的目的,是要让这些马,连同马背上的骑手,在瞬间,从战场上……消失。”
她抬起头,看着已经听得入了神的父兄,继续说道:
“所以我设计的这个‘连环陷坑阵’,深度,必须超过两米。这个深度,足以让一匹高头大马掉下去之后,连头都露不出来。”
“而最关键的,是坑底。”她的木棍,点在了旁边那行详细的标注上,“坑底,不铺竹签,不放利刃,而是铺设用三股合编的粗麻绳,编织成的、具备极强韧性的软质网兜。”
“软质网兜?”苏逸尘不解地问道,“那不是反而救了他们吗?让他们掉下去也摔不死。”
“哥哥,我们的目的,不是‘杀’,是‘抓’。”苏雨昕纠正道,“这网兜,有两个作用。第一,缓冲。它可以最大程度地卸掉马匹和骑手下坠的冲击力,避免他们当场死亡。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束缚。”
“试想一下,当一匹重达数百斤的战马,掉进一个两米多深的坑里,它的四蹄,会立刻被那张柔软而坚韧的网兜,死死地缠住。它越是挣扎,那网兜就缠得越紧。它将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变成一个……被困在深坑里的活靶子。”
“而马背上的骑手,也会一同掉进去。在那种狭窄、混乱、且充满了他那匹正在发疯的坐骑的空间里,他别说爬出来,恐怕连拔刀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苏逸尘听得目瞪口呆,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那黑风寨的先锋骑兵,如同下饺子一般,人仰马翻地,掉进那一个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的……滑稽场面。
苏雨昕的木棍,又缓缓地,移向了主干道两侧,那片被画满了交叉斜线的灌木丛。
“当然,总会有一些马贼,会放弃马匹,选择从两侧的密林徒步突围。而这里,等待他们的,是第二道……天罗地网。”
她详细地阐述了,那个由高低不同、角度各异的隐蔽绊马索,所构成的阵列。
“当一个人,在高度紧张、且光线昏暗的环境中奔跑时,他的注意力,会高度集中在前方,而忽略脚下。这些染成与环境同色的、高度在膝盖和腰部之间的绊马索,将成为他们的噩梦。他们会不断地摔倒,不断地被阻碍。人的体力和意志,都是有限的。在经历了几十次毫无征兆的摔倒之后,他们奔跑的速度会越来越慢,警惕性会越来越低,最终,彻底沦为我们伏兵的……囊中之物。”
苏雨昕的讲解,清晰而有条理,充满了强大的逻辑说服力。
苏靖自始至终,都没有插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越来越亮的光芒。他发现,自己的女儿,所思考的,已经不是单纯的“如何打赢”,而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更深层次的……“战争科学”。
她考虑到了力学,考虑到了心理学,甚至考虑到了……人体工程学。
“很好。”当苏雨昕讲解完前两步后,苏靖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你成功地,断了他们的腿。那么,接下来呢?”
“接下来,便是要……夺走他们的眼睛。”
苏雨昕的木棍,指向了地图上,那个位于黑风寨上风口的、被画了叉的高地。
“爹,哥哥,你们看。黑风寨,建在山腰的凹地里,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口。这种地形,固然易守难攻,但也存在一个致命的……缺陷。”
“是什么?”苏逸尘追问道。
“是通风。”苏雨"昕"一字一句地说道,“它的空气,是不流通的。这就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她开始阐述,自己那个利用风向,大规模抛洒生石灰粉的“烟雾阵”计划。
“根据地志记载,云西县的秋季,多为西北风。而这个高地,正好位于山寨的西北方向。只要我们的士兵,在总攻发起时,将这五百斤的生石灰粉,顺着风向,抛洒下去……”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么,不出半柱香的时间,整个黑风寨,将彻底被白色的烟雾所笼罩。伸手不见五指。他们的眼睛,会被粉尘严重刺激,泪流不止,无法视物。他们的呼吸,会被堵塞,咳嗽不断,无法进行有效的集结与反抗。”
“届时,他们将彻底变成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瞎子。”
“好一招釜底抽薪!”苏逸尘忍不住击节赞叹。
“但这,还不是结束。”
苏雨昕的语气,变得更加的冰冷。
她从那卷羊皮纸的下方,抽出了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药材配比的副页,将其,展示在了父兄的面前。
“爹,您看这个。”
她指着那个经过她改良的“大剂量麻沸散”配方。
“这是我这个计划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我称之为……‘神经阻断’。”
她客观地,陈述了这套方案的医学依据。
“根据古医书记载,曼陀罗花,有致幻、麻醉之奇效。若将其与草乌等药材,以特定的比例混合,再通过燃烧、使其雾化,被人吸入后,便可直接作用于人体的中枢神经,在极短的时间内,切断其神经反抗能力,导致其陷入深度昏迷。”
“我的这个方子,经过了改良和剂量的精确计算。可以保证,一个健康的成年男子,在吸入这种烟雾半柱香后,便会彻底失去意识,昏睡至少两个时辰。而且,醒来后,除了会有些头晕乏力之外,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永久性的损伤。”
当苏雨昕,将这最后一步计划,也全盘托出时。
整个书房,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苏靖和苏逸尘,父子二人,彻底地,被震撼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女,看着她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哪里还是什么围剿计划?
这分明是一场……降维打击!
这是一场,从物理学、力学、心理学、乃至医学等各个维度,对那群还在使用最原始的刀剑和蛮力的马贼,进行的、全方位的、碾压式的……打击!
在这套方案面前,黑风寨那所谓“易守难攻”的地形,那所谓“凶悍异常”的战斗力,都成了一个……笑话。
“所以……”苏靖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按照你的计划,当我们的士兵,最终冲进山寨时,他们要面对的,将是一群……腿已断,目已盲,且早已昏睡过去的……活靶子?”
“没错。”苏雨昕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不费一兵一卒,不流一滴血,就将他们,全部生擒活捉。”
她收起手中的木棍,看着已经被彻底惊呆了的父兄,缓缓地,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爹,哥哥。这,就是我说的,‘兵不血刃’。”
“这,就是我说的……‘十成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