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我说的……‘十成把握’。”
当苏雨昕这句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的话音,在书房内落下时,苏逸尘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眼眸中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名为“智慧”的光芒的妹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震撼。
除了震撼,还是震撼。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所谓沙场经验、兵法谋略,在妹妹这份堪称“降维打击”的、科学到极致的战术体系面前,显得是那样的……幼稚和可笑。
他终于明白,妹妹之前说的“一命换一命不值得”,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在她的世界里,战争,真的可以……不死人。
而苏靖,在经历了最初的、巨大的震惊之后,他的反应,却与苏逸尘截然不同。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那高大的身躯,在灯火的映照下,投下了一片巨大的、充满了压迫感的阴影。
他双手撑在宽大的书案边缘,整个上半身,都向前倾去。
他的目光,不再是看着苏雨昕,而是如同两把最锋利的鹰爪,死死地,抓住了眼前这张画满了各种符号与数据的羊皮纸。
他的大脑,在以一种同样惊人的速度,疯狂地运转着。
作为镇国公,云启国的军神,苏靖用兵半生,打过的仗,比苏逸尘吃过的盐都多。他的战术思维,早已根深蒂固。
他习惯于正面强攻,习惯于用绝对的实力,去碾压敌人。
他擅长排兵布阵,擅长在两军对垒的阵地战中,寻找对方的破绽,然后一击致命。
他脑海中关于“围剿”这个词的定义,就是铁骑冲锋,弓弩齐射,长刀见红。
而现在,他女儿提出的这套所谓的“围剿计划”,却彻底地,颠覆了他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传统的军事认知。
【连环陷坑……软质网兜……】
他开始在脑海中,模拟推演。他想象着自己麾下那支最精锐的、所向披靡的玄甲铁骑,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冲入这样一个陷阱阵的后果……
结论是,全军覆没。
甚至,连敌人的面,都见不到。
【绊马索阵列……高低交叉……】
他又想象着,自己的步兵方阵,在密林中,遭遇这样密不透风的阻碍。
结论是,阵型大乱,士气崩溃,未战先怯。
【生石灰烟雾……大剂量麻沸散……】
当推演到这最后一步时,饶是苏靖这样身经百战、心志坚如磐石的统帅,后背,也不禁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冰冷的汗珠。
他仿佛看到,那铺天盖地的白色烟雾,如同鬼魅般,笼罩了整个山寨。
山寨内,哭喊声,咳嗽声,兵刃掉落的声音,响成一片。
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的马贼,在这一刻,却像一群无助的、被蒙住了眼睛的羔羊,在混乱与恐慌中,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昏睡……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却又……恐怖如斯。
苏靖发现,在这套由一个个看似不起眼的陷阱与药物控制手段,所衔接起来的、紧密无比的逻辑链条面前。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所谓“正面强攻”、“兵法韬略”,都显得是那样的……笨拙和原始。
这,已经不是一个维度的战争了。
许久,许久。
苏靖才缓缓地,直起了身。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得如同古井般的眸子,重新,落在了苏雨昕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上。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察觉到。
自己这个,一直被他捧在手心里,被他认为只需要深居简出、安享荣华的嫡女。
她的脑海中,竟然,隐藏着如此诡谲、如此周密、甚至……如此可怕的谋略。
这张图纸上的战术布局,如果从传统的兵法角度来看,简直是“离经叛道”。
它没有任何正规军该有的章法和规矩。
它阴险,它刁钻,它无所不用其极。
但是……
它却具备了,让任何一个将领,都无法拒绝的两个、致命的优点。
——极高的实战可行性。
以及……几乎为零的伤亡优势。
“昕儿。”苏靖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的沙哑。
“爹,女儿在。”
“你告诉爹,这些……这些匪夷所思的想法,你,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他问出了和苏逸尘一样的问题,但语气,却截然不同。
苏逸尘是纯粹的好奇与震惊。
而苏靖,则是在探究,在挖掘,在试图看透,自己这个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女儿,其背后,到底还隐藏着多少,他所不知道的……秘密。
苏雨昕迎着父亲那锐利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没有半分的闪躲。
她只是平静地,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最完美的理由,说了出来。
“爹,或许,是因为女儿……怕了。”
“怕?”
“是。”苏雨昕点了点头,她的眼底,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那场西山噩梦的余悸,“那一日,在西山,当那头狼扑向我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生命,是多么的脆弱。”
“我不想死。我更不想,看到爹爹和哥哥,还有我们镇国公府的将士们,因为一场本可以避免的厮杀,而白白地,丢了性命。”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
“所以,这几日,我夜夜难寐,脑子里想的,全都是……如何才能,在不让任何人受伤的情况下,去赢得一场……战争。”
“或许,正是因为女儿不懂那些条条框框的兵法,不懂那些所谓的‘将领的荣耀’,所以,我才能想出这些,在您看来……有些‘离经叛道’的法子吧。”
“因为,我所求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那就是,让所有我们珍视的人,都……平平安安地,活着回来。”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苏靖心中,那最后一丝的疑虑与审视。
是啊。
他怎么忘了。
眼前这个,无论表现得多么聪慧、多么妖孽的少女,她,终究还是自己的女儿。
是那个会在自己旧伤复发时,满眼担忧的女儿。
是那个,在经历了生死一瞬后,会因为害怕再次失去,而绞尽脑汁、不眠不休,去为他,为这个家,寻求一条“万全之策”的……女儿。
她的所有谋略,她的所有算计,其最终的出发点,不过是源于一份,最纯粹、最质朴的……爱与守护。
想通了这一点,苏靖那张总是紧绷着的、严肃的脸,终于,彻底地,柔和了下来。
他眼中的锐利与审视,也尽数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看着自己女儿时,才会有的、充满了慈爱与骄傲的眼神。
他走上前,伸出那只布满了老茧的、宽厚的大手,轻轻地,揉了揉苏雨昕的头。
“好孩子。”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却带上了一丝哽咽。
然后,他当着苏逸尘和林婉清的面,当场,做出了最终的决策。
他拿起那张羊皮纸,小心翼翼地,将其重新卷好,仿佛那不是一张图纸,而是一份可以定鼎乾坤的圣旨。
“就按你说的办。”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传令下去!原定的强攻计划,全部作废!”
“从现在起,所有关于此次围剿黑风寨的战术部署,全部,以这张图纸为……最高准则!”
他将那卷羊py纸,郑重地,交到了已经彻底石化了的苏逸尘手中。
“逸尘,你,从现在起,就跟在你妹妹身边。她,就是我们这次行动的……总参谋。”
“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指令,你都必须,不折不扣地,去给我……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