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逸尘指挥着手下,如同捆粽子一般,将那些昏睡不醒的马贼,一个个用粗麻绳结结实实地捆起来时。
在鹰愁涧对侧,那片更高、更险峻的、几乎与云层齐平的山崖之上。
一道修长的、完全融入了夜色的黑色身影,正悄无声息地,隐藏在一块巨大的、如猛虎卧眠般的岩石后方。
他的身旁,还站着两名同样装束、气息沉凝如渊的护卫。
为首的那名男子,身形颀长,即便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那双眼睛,也亮得如同最冷的寒星。他手中,正举着一支由西域进贡的、极其珍贵的单筒黄铜望远镜,将视线,牢牢地,聚焦在下方那片如同修罗场般的山谷之中。
他,正是当今圣上最不看重、却也最是城府莫测的……七皇子,萧瑾瑜。
“殿下,您看……”身旁的护卫,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这……这是镇国公府的兵马?”
萧瑾瑜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将望远镜的焦距,调到了最清晰的状态。
他清晰地,将那场堪称“降维打击”的、匪夷所思的“战争”,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萧瑾瑜此次之所以会出现在这千里之外的、鸟不拉屎的云西县,并非偶然。
半个月前,他在户部查阅往年账册时,凭着对数字天生的、近乎变态的敏感,核算出了一笔去年秋天拨往西北边关的、数额高达十万两的军饷,存在着极其严重的……账目亏空。
这笔官银,在账面上,显示已经悉数送达边关大营。
但萧瑾瑜派遣的暗线,顺着那微弱的资金流向,一路追踪,却发现,这笔本该用于犒赏三军的官银,在经过层层盘剥与洗白之后,其最终的流向,竟是……流入了这偏远的、三不管地带的……云西县。
为了查明真相,揪出那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硕鼠”,萧瑾瑜亲自带领两名最得力的贴身护卫,微服私访,来到了这里。
经过数日的实地侦察,他终于查明,那传说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黑风寨,根本就不是什么单纯的马贼。
它,是朝中某方他暂时还无法确定身份的势力,安插在边境的一颗棋子。
一个,专门用来洗白那些见不得光的银钱、并囤积资金的……秘密中转站!
而黑风寨的寨主,手中,必然掌握着一本,记录了所有肮脏交易的……账本。
萧瑾瑜今夜潜伏在这里,本是想趁着夜色,亲自潜入山寨,去寻找那本能将对方一击致命的……账本。
却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动手。
镇国公府的人,却先他一步,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雷霆万钧的方式……动手了。
透过那小小的、冰冷的望远镜镜头,萧瑾瑜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他看到,那条看似平坦的山道,是如何在瞬间,变成吞噬一切的无底深渊。
他看到,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视人命如草芥的悍匪,是如何在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的情况下,就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他看到,那铺天盖地的、白色的“妖雾”,是如何在瞬间,笼罩了整个山谷。
他甚至,能通过望远镜,清晰地看到,那些马贼在吸入烟雾后,脸上那由痛苦、到恐慌、再到茫然、最终陷入昏睡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整个过程,没有一声兵刃相接的交击声。
没有一次箭矢破空的呼啸。
甚至,没有流太多的血。
那群困扰了朝廷数年之久的、凶悍的亡命之徒,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被集体……放倒了。
“殿下……”另一名护卫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干涩,“这……这是什么打法?属下跟在您身边多年,也算是见识过各种阵仗,可……可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手段。”
诡异。
是的,太诡异了。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于“战争”的理解范畴。
萧瑾瑜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的心跳,也在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不是没见过苏靖用兵。
镇国公用兵,向来以“稳、准、狠”著称,大开大合,堂堂正正,以绝对的实力,碾压一切。
可今晚,这支由他儿子苏逸尘带领的队伍,所使用的战术,却与苏靖的风格,截然相反。
它,阴险,刁钻,不按常理出牌。
它,利用了地形,利用了风向,甚至……利用了某种闻所未闻的、能让数百名壮汉集体昏睡的……“妖术”。
“殿下,我们……还动手吗?”身旁的护卫,迟疑地问道。
山谷下方,镇国公府的士兵,已经开始打扫战场。他们将那些昏睡的马贼,一个个用粗麻绳捆得像粽子一样,准备带走。
现在动手,去跟镇国公府的人抢那本可能存在的“账本”,无疑是极其不明智的。
萧瑾瑜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再次,通过望远镜,聚焦在了山谷中,那个正骑在马上,指挥着一切的、年轻的身影上。
苏逸尘。
京城里有名的纨绔世子,镇国公府的宝贝疙瘩。
传闻中,他虽然继承了苏靖的武勇,但在谋略上,却远不如其父,性情冲动,难当大任。
可今晚,他所展现出的这份……可怕的、近乎妖孽的战术布局能力,却彻底颠覆了所有关于他的传闻。
不对。
萧瑾瑜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暗线传来的另一条,看似毫不起眼的情报。
——此次镇国公府出兵,并非由苏靖或苏逸尘主导。其真正的起因,是那位深居简出、前不久才大病初愈的镇国公府嫡女苏雨昕,向其父,举荐了一份所谓的“剿匪良策”。
当时,萧瑾瑜只当这是个笑话。
一个闺阁少女,能懂什么兵法?
想必,是苏靖为了给自己这个宝贝儿子脸上贴金,才故意放出这样的烟雾弹。
可现在……
看着下方这堪称“神迹”一般的战果。
一个极其荒谬的、却又让他心头剧震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
【今晚这一切的布局,那匪夷所思的陷阱,那闻所未闻的药粉……】
【其真正的设计者,不是苏逸尘,也不是苏靖。】
【而是那个,年仅十五岁的、甚至从未上过战场的……少女?】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连萧瑾瑜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但,不知为何,他却隐隐觉得,这,或许才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殿下?”护卫见他久久不语,又再次轻声唤道。
萧瑾瑜终于回过了神。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意味。
“今晚,我们只是……恰好路过的旅人。”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他收起了那支价值连城的黄铜望远镜,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入了怀中。
“走吧。”
他转身,毫不留恋地,融入了身后的黑暗之中。
“回京。”
他知道,那本账本,他暂时是拿不到了。
因为,它现在,已经成了镇国公府的……战利品。
但他,却看到了比那本账本,更有趣、也更具价值的东西。
他想去见一见。
亲眼,去见一见。
那个能设计出如此惊天骗局的……“总参谋”。
苏雨昕。
这个名字,在今夜,第一次,被他,牢牢地,记在了心里。